五月初五，端午节。
满京城都躁动着，护城河上几艘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岸边茶楼观者如云，两岸百姓欢呼如潮。
皇家画舫巍峨宏伟，船身站着数千禁军，皇帝沈景和立于船头，牵着皇后的手，指着河上的红色龙舟。
“秀秀你看，那艘红色龙舟，势头正猛，已经甩开其余龙头半个舟身了。”
“红色龙舟带头的那个，是不是萧家的嫡幼子？”
楚秀秀凝望着红色龙舟里，狐疑一声，转头唤了一声，“清懿。”
“母后。”
林清懿听到皇后的传唤，刚想上前回话，却受到了些许阻碍。
船体颠簸，沈怀安担心她站不稳会摔倒，牵着的手不仅为松开，反而攥的更紧了。
“孤扶着你，别落了水。”
林清懿看了看距离水边数米的距离，终究没说什么。
画舫漂浮在水面上，水面因赛龙舟，而引起了波浪，导致画舫有些不稳，但摔下水的可能性，甚少。
楚秀秀将儿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露出欣慰。
怀儿这幅忧心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母后，您唤儿臣何事？”
林清懿撑着沈怀安的手，挪到了楚秀秀的身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露羞涩。
楚秀秀全当未见，指着那红色龙舟，一脸兴致盎然。
“清懿，你瞅瞅那艘红色龙舟上的少年们，眼不眼熟？”
二人顺着楚秀秀手指之处望去，拧眉远眺。
沈怀安率先出声，“诶？清让小弟也在啊！”
“母后好眼力。”林清懿望着红色龙舟，一脸骄傲，“那艘龙舟上的鼓手，正是清让。”
“母后，您怎的认识儿臣的小弟？”
林清懿心中疑惑，毕竟楚秀秀深处内宫，应当从未见过林家人才是。
楚秀秀轻笑一声，解释道：“本宫虽未见过你幼弟，但是你幼弟肖母，与你又有几分相似，通身又带着你父亲的气质。”
“本宫打眼一看，就觉得眼熟，这才唤你来辨认一番。”
楚秀秀偏首侧顾，展露出那极少现于人前，含着趣味的笑意。
“不成想，本宫还真猜对了。”
“母后好眼力，在深宫二十多载，仍不减当年眼力啊！”沈怀安探着头，中间隔着林清懿，夸赞着皇后，“清懿，你说是不是。”
“母后，殿下所言正是。”林清懿也跟着笑道。
“你俩就会哄母后开心。”楚秀秀的笑意更深了。
沈景和见楚秀秀今日笑容入了心，心中有些感慨。
他知道，秀秀今日开怀，并非因为观赛龙舟。
龙舟比赛，虽是南方赛事，但前几年也在京中举办过。
真正令她开怀的是，谢家在朝堂上难为不了他与怀儿了，谢贵妃在后宫禁足，今日也没来观赛。
唯独……
沈景和瞥了一眼身侧的沈佑安。
若是他也不在，便好了。
沈佑安虽然也是他的儿子，但看到他，沈景和就想起被谢家逼迫、折辱、毒害妻儿的那些年。
沈佑安存在的每一天，都在告诉他，他的九五之尊之位，坐的有多么窝囊。
曾经，他也无数次告诉自己，稚子无辜。
但每每想到怀儿呕吐的血迹，中的那些毒，惨遭的那些黑手，他就无法对沈佑安生出一丝慈父之心。
沈景和望着滚滚水波，心中再次滋生，派人暗杀沈佑安的念头。
“父皇母后，那艘红舟之上的少年郎，大部分都是都是此次暖恩令的小功臣。”
沈怀安笑着望向他们，令沈景和眼中的冰凌渐渐消逝。
“哦？指给朕瞧瞧。”
龙袍之下，沈景和渐渐松开了攥紧的手，声音也带上了温度。
“那个鼓手是清懿的幼弟，林清让。”沈怀安指着额头帮着红巾的少年，夸赞道，“少年意气，但做事十分沉稳，脑筋灵活。”
沈景和笑着抚须，“清懿啊，你幼弟确实比你父兄要开朗恣意很多。”
林清懿掩唇，笑着应道：“父皇说的是，儿臣的父亲常说阿兄，比他言行还要作古。”
楚秀秀笑道：“哈哈哈，令尊也是个性情潇洒之人。”
沈怀安又指着划桨的，挨个点着名，“那个闭着眼猛使劲儿划桨的，是鲁国公家的小公子；那个呲着牙的小胖子，是威远侯府的三郎；还有那个眯着眼睛的，是李家的二郎……”
他指一个，皇帝皇后就笑着附和一句，或说‘这孩子真喜庆’；或说‘他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或者说‘看着挺瘦劲儿还不小’等等。
这一方其乐融融，另一角确实寒意森森。
沈佑安站在沈景和另一侧，全程木着脸，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画舫的甲板很大，他却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角，无法融进他们温馨的画面中去。
四年前，他还未离京时，那是京中第一次举办赛龙舟。
他站在母妃身侧，兴奋地和母妃畅聊，父皇偶尔也会回应两句话。
但记忆中的父皇，虽挂着笑，但并不像今日这般，无半分君王威仪，全是父亲的慈和。
他心里酸的冒泡，感觉京城的春天，竟然比北境的冬季，还要冷。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反而令他骨缝生寒。
沈佑安盯着沈怀安脸上的笑，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觉得生气。
在沈佑安的心中，沈怀安的眼中不该如此恣意，就应该时时挂着怯懦。
他去北境之前，沈怀安每次看到他时，都像夹着尾巴的丧家犬。
躲不掉，又避不开，只能顶着心中的惧怕，任由他捉弄。
而今不过四年，沈怀安竟然变化如此之大。
是谁在背后帮他？
还是他以前一直在藏拙？
沈佑安苦思不解，见沈怀安望向身侧时，露出浓烈的柔情。
他这将目光挪向沈怀安身旁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弧。
皇嫂，看来皇兄对你很是在意啊！
就不知道你对本王的皇兄，了解多少，又有多少信任了。
沈佑安的神色逐渐变得阴鸷。
沈怀安揽着林清懿，突然感觉到不善的目光，心口一顿，侧过头去探查。
而此时，沈佑安已经收回了目光，目视前方。
“夺魁了，清让他们夺魁了！”
林清懿晃着沈怀安的手，幅度很小，但能感受到，她很开心。
“小弟很棒。”
他垂眸望着她，皓齿轻启，娇声带笑，远山眉衬得她格外的明艳。
她亦凝眸回望，直到他冠上的珠链，随风拂过她的颊边，凉意骤升，方令她惊觉。
他抬手按下那捣乱的珠链，她不禁敛唇轻笑。
这一笑，少了些疏离，多了些亲近。
像是终于愿意把心门，向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