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宫内，鎏金四方冰鉴内，冰着早熟的瓜果，玉鸾摇着七轮扇，为皇后与太子妃送去沁人心脾的清甜凉风。
皇后楚秀秀手持一本洒金笺册，眉梢眼角皆是欣赏之色。
“清懿，本宫一句让你操持观荷宴，没想到你竟安排得如此周全。”
楚秀秀和合上册子，抬眸看向端坐在身旁的林清懿。
“从膳食餐点，到座次乐舞，处处透着你的慧心巧思。清懿啊，你当真是巧捷万端。”
“母后，在您眼里，清懿便是胡乱安排一气，您也会夸一句‘别具匠心’！”
听着林清懿亲昵的语气，楚秀秀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这般聪颖过人，即便安排的看着乱，也定有你的章法在里面。”
“母后，您可不能这般溺爱儿臣。还是要纠一纠儿臣疏漏的细节。”
“本宫瞧着很是完善了，没什么可纠之处。”
楚秀秀将册子往一侧的桌子，轻轻一放，用指尖点了点册子。
“回头啊，你命人将此册，送到礼部去，仪制清吏司会按此拟定详细的仪程。”
林清懿微微垂手，温婉着轻轻颔首。
她刚要开口应是，楚秀秀又开口补充。
“你制定的很完善，只是礼部要将入席、行礼、进酒、退席等环节重新编撰成册，位次图也会重新绘制，报给你父皇审批后，要归宫档的。”
“儿臣明白。”
楚秀秀顿了顿，恍然笑道：“本宫倒是糊涂了，忘记你阿兄便在礼部任职，连你父皇都常赞他严谨。礼制条文不仅烂熟于心，梳理仪轨更是精准无误，比两朝老臣还要细致。”
“你父亲学问深厚，你母亲也出身名门，教导出来的孩子，个个才华出众，文采不凡。林家不愧是书香门第，才俊满堂啊！”
面对皇后的盛誉，林清懿没有谦虚客套的推拒，而是掩唇一笑，眼中闪过些狡黠。
“母后，你这是对儿臣爱屋及乌吗？”
她抬起眼眸，杏眼灵动，语调上扬。
“何出此言呐？”
“我阿兄那般呆板无趣，刻板严谨的连致仕的老尚书，都曾说言：‘彦，古板甚于吾’。”
“哈哈哈……”
婆媳俩的笑声，清润如泉，充斥着整座坤和宫。
楚秀秀被林清懿所言，逗得笑难自抑，撑着小桌，掩腹大笑。
“满京皆道，林家小姐清冷端庄，其实私底下，顽皮可爱的紧。”
林清懿听到‘可爱’一词，脸上的笑容一怔。
他第一次出宫找她时，也曾说过她可爱。
在撷芳楼的包厢里，他还为她带来了她喜欢吃的雪绒砖、蜜豆雪纱酥，还有刚泡好的武夷红茶。
她正坠入回忆里，忽然被一阵小腹坠痛唤醒，她下意识地伸手按向小腹，隔着衣料轻轻按压，试图缓解。
这阵痛，来得迅猛，令她一时忘记掩饰。
楚秀秀也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几眼，心中有了计较。
她本是阅人无数，这番动作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
“玉鸾。”
楚秀秀招手唤来玉鸾，低声吩咐两句，玉鸾领命退下。
玉鸾一走，七轮扇便停摆了，殿内的凉意瞬间没那么重了。
林清懿心中一暖，脸颊微微泛红，道：“母后，儿臣……”
“母后都知道。”楚秀秀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得更柔和，“你身子不爽利，差你身边的秋月、春晓来便成了，何至于折腾你自个儿？”
楚秀秀看向站在林清懿身后的秋月、春晓，略带责备。
“你们也不知道劝着点主子，就由着她不爱惜自己？”
秋月、春晓，连忙跪下请罪。
“奴婢照顾主子不周，请皇后娘娘降罪。”
林清懿伸手握住楚秀秀的手，温声撒娇道：“母后，您还不知道儿臣么，面上清冷，心里好强着呢。”
“您第一次交待办的事儿，儿臣不想辜负您的嘱托，费了心思做好了，定要亲自来您这儿，向您讨赏啊！”
“赏，赏。”
“你哟，真真是令人心疼！”楚秀秀嗔了林清懿一眼，看似责怪，但嘴角的笑却是越来越深，“宫宴在五日后，若你身子实在不爽利，亦可不必参加，让底下人盯着便是，身子最重要。”
“那岂不是辜负了母后的一番苦心？”
林清懿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真诚。
“此次观荷宴，是儿臣与殿下大婚后第一次宴请官眷的宫宴，母后交给儿臣去督办，儿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叫母后失望。”
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她用帕子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尽量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楚秀秀望着林清懿的眼神，执拗、坚韧，与初入宫时的她，一模一样。
顿时，她心中酸涩万分。
林清懿低头攥着楚秀秀的手，轻声说：“母后用心良苦，儿臣省得。”
“只此一回，没有下次了。”
“谨遵母后教诲。”
楚秀秀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春晓二人起来。
“你二人起来吧。以后再有此种情况，无论你家主子说什么，也要拦下，她若执意逞强，便来报之本宫！”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楚秀秀再次望向林清懿，眼中多了几分慈和。
“本宫第一次见你，便心中欢喜。想着，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才貌双绝的女子。”
“举止娴雅，进退有度，更难得的是这份才思。怀儿能娶到你，本宫心甚慰。”
提到沈怀安，林清懿心中蓦地一痛，像被粗针猛扎了一下。
她面上笑容未变，眼眸却垂了下去。
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还是被楚秀秀捕捉到了。
皇后目光微闪，但没出言点破。
她可不是爱操心的婆婆，小夫妻间的事儿，旁人掺和不得。
有些河，得让他们自己趟过去。
“说起来，谢贵妃那边刚解了禁，便急火火地张罗着宫宴。”楚秀秀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宫内宫外的，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林清懿也立刻端正起来，“她这般张扬，倒像是笃定安王必能安然无恙一般。”
“谢贵妃这般行径，只怕背后仍有仪仗。”
楚秀秀瞳孔骤然缩紧，想到十数年前的种种，她仍觉得后脊发凉。
“母后所言极是。”
林清懿微微倾身，声音略低，“观荷宴那日，还请母后拨给儿臣，几个眼灵心巧的宫女。”
“最好是面生手拙的。”
她抬眸望向皇后，目光清明而锐利。
楚秀秀眼中绽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找人暗中盯着谢贵妃，看她与哪些人攀谈、递了什么眼色、传了什么消息，便能排查出个大概。
面生且手拙的宫人，大多像初入宫的新人，老实本分的模样，更容易放松对方的警惕。
甚好，有勇有谋，遇事不慌，应对得游刃有余。
怪不得她那个桀骜不驯的臭小子，会为之倾倒，惦记多年。
“你且放心，本宫挑好，便着人送去你那儿去。”
皇后话音刚落，玉鸾便捧着一堆物什进殿。
“喏，给你的赏。”
林清懿捧着阿胶糕和暖腹绢袋，眼眶微热，喉间酸胀。
她满腹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儿臣谢母后恩典。”
“去吧，回去歇着吧。”
楚秀秀的语气温柔而慈和。
林清懿将东西交给春晓，行礼拜谢后，缓步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