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灿烈不减。
林清懿送林清彦至东宫宫门口,身后缀着数名宫人内侍,手里捧着礼物。
“今儿微臣来东宫,是与娘娘商议政事,怎还准备这么多礼物。”
“近日暑热,宫里恰有南境进贡,驱暑的衣料和香料,赢冬刚好用得上。”
“赢冬还不到七个月,哪用得上这些……”
见林清彦还要推辞,林清懿忽而眼珠一转,嘴角浮起促狭的笑意。
“阿兄。”她招了下手。
“啊?”林清彦眼睛微怔。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又恢复了在闺中时的俏皮。
林清彦打量了一圈,见春晓领着宫人,将礼物装车,好似并未注意到一般。
他轻咳一声,凑过身去,微微竖耳倾听。
“小妹听闻,阿兄婚后,阅尽天下礼法,其中最擅钻研‘周公之礼’?”
林清彦那张素来刻板方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熟透。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身前的手抬起欲指,又念及皇室尊卑,又放下。
“胡闹!”
他终于憋出了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还下意识地瞥了一圈周遭宫人。
确定旁人听不到后,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斥责了一句。
“身为太子妃,怎还这般胡闹,这……”
那‘周公之礼’四字,像是烫嘴一般,令他又咽了下去。
“这是东宫,不是咱家,叫旁人听去了,像什么话?”
说完这句,兄妹二人都愣住了。
还是林清懿弯着眉眼,笑道:“我现下能明白,嫂嫂说的,阿兄平日刻板清冷,但心热。”
“但现在,我发现阿兄不仅心热,脸也热,红的像熟透了的螃蟹。”
林清彦仰头喘着粗气,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太子殿下真把你给惯顽劣了,连阿兄也敢调侃了!”
“因阿兄心胸宽广。”
林清懿笑得更欢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角滑落。
今儿个,林清彦愿意陪她这般胡闹,无非是想告诉她一件事儿。
礼教虽重,大不过血脉亲情。
笑谈过后,林清彦该走了。
“娘娘定要保重身体。”他郑重朝林清懿行礼,“微臣,告退。”
林清彦走后,林清懿站在宫道上,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那日送母亲与嫂嫂时,并未有如此心伤般感慨。
而今送阿兄离去,她竟感到孤独与凄惶。
她微微仰头,敛下情绪,欲转身朝寝宫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的很长,她抬手遮阳间,又瞥到宫道上探头的身影。
她眉心一簇,装作不经意的离去。
回到寝殿,林清懿面无表情地坐在贵妃榻上,沉默不语。
春晓端着热茶进殿,见主子这般坐着,便知晓主子在思考事情,并未上前搅扰。
她将茶盏轻轻放置一旁,便抱着茶盘,缩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懿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角落里的春晓。
“春晓,秋月呢?”
她端起茶盏,轻嗅茶香。
又是桂圆红枣茶?
春晓回道:“今儿是秋月值夜,这会儿正在偏殿休息呢。”
“我倒是忘了。”
她托着茶盏微微上举,轻转茶杯,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今儿上的茶,怎都是桂圆红枣茶?”
“哦,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春晓忙上前半步,双手接过茶盏,放在桌上。
“你午间小憩时,太子殿下回来过。”
春晓抬手示意,寝殿内那些早上被搬到太子寝殿的物品,此刻又原封不动地,摆回了原位。
“在您招待大公子时,这些个东西,便又回来了。”
林清懿思忖片刻后,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春晓,将下午进本妃寝殿的宫人,传入殿来。”
她声音不大,但那淡漠的语调,寒得春晓一个激灵。
“是。”
不一会儿,几个宫人便被带进殿内,慌慌张张跪了一地。
林清懿坐在上座,目光扫过跪在面前的人,隐晦不明。
“本妃上午便交代了,将这些的东西搬回太子寝殿,莫非你们听不懂本妃的话?”
跪在最前面的宫女,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娘娘的话,奴婢们上午确实是搬了的。”
“可晌午时,太子殿下回来后,诘问奴婢们……”
那宫女一脸为难,眼神里写满哀求。
“太子妃娘娘恕罪,奴婢们不敢违逆殿下的意思,只能又搬了回来。”
林清懿面色一沉,“放肆!”
春晓立刻上前,‘啪啪’给了那宫女两巴掌。
“太子妃娘娘让你回话了吗?掐尖冒头,想必是你撺掇殿下搬回寝殿的吧!”
春晓语速飞快,锐气凌人,震慑得那宫人慌忙磕头认错。
“娘娘明鉴,奴婢听命行事,万万不敢有半分逾矩。”
林清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
“女子入月,恶液腥秽,故君子远之,为其不洁,能损阳生病也。”
她侧过头望向那名丫鬟,语气平和,眼神却充斥着压迫感。
“你们入宫后,教习嬷嬷没教你们宫规吗?”
“这……”
宫人们面面相觑,宫规当然是教了,她们也知道,宫妃来葵水是不得同榻而眠的,被视为损阳。
可太子殿下执意如此,她们也不敢违逆啊!
春晓见一屋子宫女垂着脑袋不吱声,厉声斥责。
“怎么?教习嬷嬷没教过你们,主子问话,要回话吗?”
“犯了如此大错,不吭声,便想躲过罪责吗?”
春晓站起身,横眉怒目,语气如冰。
“太子殿下刚成婚,尚不知其厉害,你们身为女子,尚且不允入月近主子身侧侍候,怎这会儿不记得了?”
“你们是诚心想让殿下沾染秽气,令朝中大臣,指摘娘娘不顾殿下贵体吗?”
“奴婢不敢!”
宫人们忙慌乱叩首,“求娘娘开恩,奴婢们并无此心。”
春晓这话说的虽有些重,但也不无道理。
若此事被拿到前朝,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林父身为御史大夫、林兄身为礼部主事,皆会被冠上,教女无方,其妹无礼无德。
而太子殿下,不仅被冠上沉湎女色,不顾贵体的名声,连她都会被骂,红颜祸水,善蛊君心。
“行了,娘娘又没严惩你们,嚎什么?”
春晓见满屋子的宫人,伏低了身子,哀声哭求,皱眉喝止。
“奴婢等,谢娘娘体恤。”
“你们也是听主子调派,本也没错。但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当小心提醒着,万不可由着主子性儿。”
林清懿摆了摆手,语气也温和了些。
“日后,殿下再如此,你们便说是本妃的意思。”
“谨遵娘娘口谕,谢娘娘宽宏。”
宫人们连连叩首谢恩。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太子殿下的物什,搬回去。”
春晓凛着神色,指挥着那群宫人,将太子的东西一一搬离。
林清懿静坐在贵妃榻上,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每一张的面孔。
心中暗自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