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白日很长，但等待的时光，却比夏日更长。
送走父亲后，林清懿一直站在廊下，望向东宫的宫门处。
秋月劝了数次，才回了寝殿。
雨后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丝丝密密的涌入内殿，吹动殿内的帘幔。
她在等他回来。
她想告诉他，谢贵妃失言所说的话，绝非泄愤那般简单；
告诉他，今日她与父亲商谈的要点，以及应对之策；
最后，她也想对他说：
‘我知你的布局与谋划，也知自打出生，便危机四伏。往日种种皆已掀过，此后我们并肩携手，共击政敌。’
她坐在桌前，听着屋外的雨声，或急或缓，同她起伏的心绪一般。
“秋月。”她侧身看向一旁的秋月，“过几日，你着人去一趟大理寺监牢，无论如何，要见到陆峥。”
“主子，这……”
秋月欲言又止，眼中尽是挣扎。
这事儿若让旁人知晓，主子便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白。
“我知你在担忧什么。”
林清懿收回目光，端起桌上茶盏，抵在唇边。
“此事，是我故意为之。目的便是让谢家与陆家人猜测，我对一年前的事儿起了疑心，和太子离了心。”
“原来如此，是奴婢想岔了。”
秋月恍然大悟，露出欣喜之色。
而林清懿心中却是一痛，她不敢深究这痛楚的来源，只是继续将自己的谋划，告诉秋月。
“去大理寺监牢之人，务必对任何人都说是‘陆家人’。但又要微微泄露踪迹，让‘有心之人’查出，此人与太子妃手中的铺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奴婢明白了。”秋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主子，咱们的人见了陆峥，该问些什么呢？”
“准备些衣物吃食，悄摸的问陆峥……”
林清懿抬手掩唇，秋月忙低头凑上了去。
悄声低语后，秋月的眼神逐渐坚定，重重颔首，表示一定会办好。
“奴婢这就去找小六，今晚便将人选物色出来。”
“嗯，去吧。”
秋月退出殿后，林清懿独自呆坐，指腹摩挲着茶盏的外沿。
陆峥此人，于她而言，是一段不愿意回想的过往。
那桩婚事的破裂，虽有太子的推波助澜，但陆峥豢养外室、欺瞒林家、诓骗于她、在大婚之日维护苏清月母子……
桩桩件件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沈怀安并未逼他！
身居高位的一品军侯，连此等局面都无力反击，她还能指望他明辨是非，扛起家业吗？
她不愿意提及陆峥，不是放不下，而是觉得那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识人不清的污点。
可现在，她需要知道陆嵘在观荷宴那日，所说的那番话，到底意欲何为！
谢贵妃今晨提到‘陆家’时，语气太过刻意，像是故意要将矛头，引向陆林两家婚事告吹，与太子有关。
而陆峥，在这盘‘罢黜东宫’的棋局里，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她无法断定其意图，便顺着她们的心意，佯装入局，静待她们的下一步。
窗外，大雨渐歇，青石板上的存雨，湍流不止。
春晓打着哈欠，走进殿内。
“主子，奴婢来陪您了。”
“怎不多睡会儿，昨儿值了夜，今早还忙了一上午。”
“奴婢已经解乏了，睡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她眨着眼睛，似要驱散双目里的迷离。
“这会儿，正好陪您说说话。”
“也好。”
见春晓侧身掩唇，偷偷打着哈欠，那模样着实可爱，令林清懿忍俊不禁。
“春晓。”
“诶！”春晓立马站直了身子，倦怠之色尽消，“主子有什么吩咐？”
林清懿敛眸低笑，带着些暖意。
“你去将那两件夏衫找出来，放在内殿。”
“好嘞。”
春晓依旧应的那般脆生，令林清懿因其灵动烂漫，而心生悠然。
不多时，内殿传出细微的声响。
“主子，按您的吩咐，奴婢将绯色云纹香罗的衣衫，同那件后做的石青色衣衫，均放在床头的小柜上了。”
“便放哪儿吧。”
林清懿又看了眼天色，小雨细密，无论是骑马、乘马车，都较方便些。
也不知他今日去了哪里？
今日雨急，道路定然泥泞不堪。
想来定是因此，他才至今未归吧。
罢了，她再等等。
等他忙完，她还要与他细细商议一番。
毕竟，事涉陆家，她总归要与他讲个明白。
“春晓，将我未看完的诗集拿来。”
“是。”
林清懿接过春晓递过来的诗集，翻到书签卡在的那一页，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读。
茶盏里的茶，已经换了三盏，东宫的院子里，终于不再只有雨声了。
“诶，小心着点。”
“雨伞，朝这儿挪挪，别淋着殿下。”
“脚！脚！别着殿下的脚了！”
“小心地滑，别摔着殿下啊！”
院子里除了凌乱的脚步声外，还夹杂着青石急切的提醒声。
春晓朝院中探头，回禀道：“主子，许是殿下回来了。”
林清懿眉头紧蹙，将诗集合拢后起身。
她听到了青石的声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走，去瞧瞧。”
“是。”
主仆二人刚踏出寝殿，便看到沈怀安被内侍背着，朝她的寝殿走来。
三五个内侍围着给他撑着伞，请示还指挥，生怕淋着他。
望着趴在内侍肩头，醉的不省人事的沈怀安，她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妃娘娘，殿下今儿同旧部饮了些酒，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了。”
青石撑着伞，隔着雨帘，高声朝林清懿回禀。
“刚刚，殿下在车里还念叨着您，这会儿醉了过去。”
林清懿站在廊下，望着雨中被内侍背着的沈怀安。
发冠歪了，发丝上还蒙了一层水雾，更别提衣袖、衣摆，都往下滴水。
“青石，将殿下送去寝殿，把湿衣服换了，以免受了寒。”
“是。”
青石恭敬应下后，指挥着内侍将太子搬进太子妃寝宫。
“注意脚下台阶，当心别磕着殿下。”
林清懿见青石意会错了，忙开口对春晓说：“春晓，你帮着青石，将殿下送回寝殿。”
“着人去备好解酒汤，看着殿下灌下去，再回来给本妃回话。”
“是，主子。”
春晓福礼领命，撑着伞挡在青石面前。
“青石大人，请。”
被拦下的青石心里泛苦，支支吾吾的不敢言语。
他怕殿下怪他办事不力，更怕惹怒了太子妃。
“娘娘，属下告退！”
青石朝太子妃行礼后，转头望向春晓，笑吟吟地说：
“那便有劳春晓姑娘了。”
罢了，听太子妃的吧。
办事不力，顶多受皮肉之苦。
惹怒了太子妃，他怕是小命难保啊！
还是小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