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夕,京城飘起了小雪。
林府里宾朋满座,络绎不绝,皆为庆贺林家嫡长孙的晬盘之期。
林维翰带着长子林清彦,双人一影的站在林府大门前迎宾客入府。
向来持重自持的父子俩,逢子孙大喜,光华满眼,漾起开怀畅快之色。
几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皆是前往林府贺喜的马车。
唯有一辆马车,被堵在街角进退不得,气得掀开车帘,忿忿的瞪了一眼那门庭若市的林府。
原来被堵在街角之人,正是平西将军章巽。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章巽瞅着林府那张扬的做派,斜了斜唇角,轻蔑地移回目光。
“不是标榜自个儿是清流,重义轻利吗,眼下却因嫡长孙区区周岁宴,搞得这般隆重。”
“还真是人前道貌岸然,人后钻营逐利。”
章巽抬手敲了敲马车,扬声对车外的马夫吩咐。
“驾马,挤出去!”
车外的马夫望着四周拥挤的人潮与马车,没有丝毫可操作的空间,犯了难。
“老爷,这路堵得密不透风,压根挤不出去啊!”
马夫手持缰绳,高举马鞭,却迟迟下不去手。
这时,章巽从马车中钻出来,一把夺过马鞭,瞪着马夫,张口便训。
“怎么挤不出去,你不能从马车缝隙里,挤过去,逼着他们给咱们让道吗?”
章巽挥着马鞭,扭过头,待看到路上的场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都惊得合不上。
马车与马车之间却有缝隙,可那缝隙却被往来售卖物品的小贩、看热闹的行人给塞满了。
换句话说,行人能走,但马车难行。
“罢了。”
章巽将马鞭还给马夫,自个儿则跳下了马车。
“老爷您这是……”
“无碍。”章巽摆了摆手,“本将军堵得难受,先行一步,你待道路疏通后,再去谢府接我吧。”
说罢,章巽头也不回地挤进马车的缝隙里,嫌恶地躲避着马匹,车轴,以及卑贱的百姓。
待章巽夺路而出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挤了三条街。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府的宅子,又瞥了瞥那拥堵的街道,愤然转身,拍打着衣袍,甩着袖子朝谢府走去。
听到章巽怒气冲冲入府的消息时,谢琦立马挥去唱曲的美婢,扯去了点心瓜果,换上了清茶与书卷。
刚忙活完,谢琦突然意识到,没必要这般麻烦,开口吩咐管家。
“管家,快将章将军请到正厅去。”
“不用了。”
章巽僵着脸,皱着眉,掸着袖口,迈入厅内。
“谢公不用麻烦了,章某已经来了。”
“章将军,这么冷的天儿,怎的也没披个斗篷,瞧这一身的寒气。”
谢琦边客套将人引入上座,一边朝管家递了个眼神。
“快去准备热茶点心,给将军驱驱寒。”
“谢公别麻烦了,”章巽落座后,依旧低头搓着袖口,“章某是武将,受点寒冻又算得了什么。”
“又不是那瘦弱的文臣,迎个客,还得披个大氅。”
谢琦听出章巽言语里的轻鄙,眼眸一耷,示意管家带人退下。
待下人皆退出屋内,门也被掩上,谢琦这才微微一笑,低声询问。
“章将军今儿是碰上什么事儿了,竟让您这般随性自在之人,生了怒气。”
“提到这事儿,我就憋一肚子气。”
章巽抬起头,委屈而又气愤,一副要与谢琦说道说道的模样。
“章某今日本是乘坐马车来的谢府,路程刚过半,便被堵在了半途。”
“我还盘算着,这京城里女婿都这般孝顺,送个冬至节礼,都能把路给堵了。”
“可谁知,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
章巽心中淤堵,与谢琦说话间,手指还不时的点敲着椅子扶手。
“原来啊,是林维翰的孙子,今儿摆周岁宴,这才导致京中主路拥堵不堪,偏偏那条路是来谢府的必经之路,还无法绕开。”
“我心想,那人家今儿办喜事儿,章某与林家虽无交情,但也没必要因这点小事儿,而与之计较。”
“可那马车在路上堵了半个时辰,才堪堪行至街角,章某实在等得心急,这才下了马车。”
章巽顿了顿,端起管家刚上桌的热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后,舒畅地松了口气。
谢琦见状,一脸难言,攒着眉,干巴巴地说了句:“真是苦了你了。”
“可不是!”章巽睁圆了眼,像是得到共情后的欣喜,“我一开始只当,拥堵的只有林府周遭的三条路,不成想,我足足挤了六条街,才从那堆贺喜队伍里挤出来。”
“真是令人费解,堂堂御史大夫,肩负督查百官之责,怎敢如此光明正大,接受满朝文武的贺礼。”
章巽摇头瘪嘴,不解中带着轻视。
“章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
谢琦翘着手指,端起一盏茶,轻轻拨弄着浮沫。
“林家这位嫡长孙,出生的日子好啊!”
“不就是冬至前一天吗,这难道还有何说法?”章巽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这普普通通的日子,能有什么好来。
“这一日对旁人来说,顶多是送冬至节礼的日子,但对林家来说,那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谢琦轻捻胡须,淡淡一笑,眸光幽深。
“章某不常在京中,倒是孤陋寡闻了。”章巽调整好坐姿,目光热切地盯着谢琦。
“章将军可曾听闻暖恩令?”谢琦慢悠悠地抬眼,倒出因由,“去年今日,林府诞下嫡长孙,本也无甚光耀,顶多是他们自家人欢喜。”
“那时,太子与众朝臣正在林家编撰暖恩令。说来也巧,暖恩令刚一议定完,那孩子便落地了。”
“后来在朝,太子特意提了此事,陛下一个兴起,随口说了句‘赢冬童子’,便传遍了京城。百姓在得知后,纷纷将其当祥瑞。”
谢琦垂眸,眼角瞥向章巽,满含深意。
“今日赢冬童子抓周宴,太子与太子妃定会亲至,未来国丈与国舅有此派头,倒也算不得稀奇。”
章巽听罢,眉眼藏谜,小声叨咕了句。
“未来国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