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宫
皇后端坐在桌前,拿着布巾,擦拭着她的红缨枪。
“娘娘,歇一会儿吧。”
玉鸾端着一盏茶,立在楚秀秀身后。
“不过是擦擦枪而已,能累哪儿去?”
“奴婢是怕陛下看到,心里又该愧疚了。”
“诶,是啊。”
楚秀秀盯着锐利的枪锋,脑海里闪过,少年时与沈景和并肩作战的画面。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老了,早已没了冲锋陷阵的英勇。
明日便是观荷宴,她面上端着沉稳,实则心里空的很。
她同他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却遭到太皇太后与谢家的联手拆散。
他们夫妻同心,联手对抗谢家二十多年,历尽艰险,方才有今日。
“明日便是观荷宴了,本宫擦擦这枪,也是想提醒自己。”
楚秀秀的手握紧枪杆,目光落在林清懿送她那幅《巾帼》。
“本宫明日,又要上战场了。”
“皇后这是想念与朕征战沙场的日子了?”
当沈景和浑厚的声音从殿门处响起,玉鸾立马放下茶盏,将红缨枪从楚秀秀手中拿走。
楚秀秀整衫起身,躬身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吧。”
沈景和跨步走到楚秀秀身侧,抬手扶起楚秀秀,威严散去,尽是柔情。
“秀秀,朕一进门就听到你提到‘战场’,怎么?想念咱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了?”
他垂下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叹息一声。
“都是朕连累的你。”
楚秀秀闻言抬头与玉鸾对视,露出一抹苦笑。
玉鸾回以轻笑,似乎在说‘您看吧,还好奴婢收枪收得快’。
随后,玉鸾抬手朝墙上挂着的画指去,楚秀秀眼睛一亮,轻轻点头。
“陛下,你又胡思乱想了。”
她扯了扯他的手,示意他朝画看去。
“臣妾今儿同玉鸾聊起太子妃,夸她聪慧能干、心思通透。就连送给臣妾的画,都那么贴合臣妾的心意,这才提了一嘴。”
“当真?”
“当然了。”
她睨了沈景和一眼,故作轻松的口吻说着。
“而今,大渊百姓安居乐业,前朝安定,后宫也清净了不少。自怀儿娶了妻后,臣妾一心等着抱孙儿,谁还天天惦记战场厮杀啊?”
“难道说,你想回到风餐露宿,刀口舔血的日子啊。”
“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好日子过腻了?”
“不是,朕没那个意思。”
素来威严沉静的大渊皇帝,此刻无助地像个孩子。
楚秀秀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当年,她的父亲曾问他,皇家男儿,妻妾成群,他怎么保证待她以诚。
他单膝跪天,指天发誓,若能娶她为妻,此生不再有二心。
那时的他,还只是不受宠的世子,不知未来会登顶大宝,亦不知,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威胁与逼迫。
谢咏兰入府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跪在怀有身孕的她跟前,哭得泣不成声。
她知他走投无路了。
谢家在朝中打压他,朝楚家下手,朝他父王母妃施压,他都不惧,亦不退缩。
但他们拿她与腹中孩子相要挟,他怕了。
那时,他哭着对她说:‘你应该驰骋在战场上,痛击敌人,而不是因我之故,被困囹圄。’
她亦回握着他的手说:‘你我二人,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我怎能弃你而去?’
回忆消散,楚秀秀朝玉鸾使了个眼色,她立马奉上一盏茶。
“行了,批了一天的折子,累了吧。”
“嗯。”
“喝点茶,歇歇可好。”
“好。”
沈景和呆着脸,情绪不佳,却依旧乖巧地回着她的话。
“饿不饿,臣妾命小厨房做碗面?”
楚秀秀将茶盏递过去,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不用了,朕不饿。”
沈景和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长叹着道:
“今日,朕传兵部与大理寺卿问话,询问太子遇刺一案进展,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沈景和言辞有些激动,隐隐带着不满。
楚秀秀朝玉鸾看了一眼,玉鸾意会,将外殿伺候的宫人一并带走,并掩上了殿门。
“怎么说的?”
她温柔地将他拉起,朝长榻走去,将他按在榻上躺下。
“兵部说,派去北境调查的人,刚着手调查,北境地广,需数月方能排查完。”
“你别急,慢慢说。”
她坐在榻边,抬手搭在他的肩膀处,为他按摩解乏。
“朕等了二十多年,本以为这次定能将谢家一脉,连根拔起,谁知道兵部的进展,慢慢吞吞,燥心的紧。”
“还有那大理寺,这都一个月过去了,愣是没审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朕觉得,他们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楚秀秀面露狐疑,“景和,这事儿你同怀儿商议过吗?”
“没有。”
沈景和提到沈怀安,心中的火气降了大半。
“怀儿近日忙着推进农事,整日与朝臣商议,跑进跑出的,朕就没烦他。”
提起农事,他脸上又露出了喜色。
“秀秀,咱怀儿真的很能干。他去年同工部培育的良种,长势甚好,今年还重新组建了‘派种小队’,由林家嫡次子带队,往大渊各地派发良种。”
“是吗?”
“可不!怀儿还说,这次不仅不用国库一文一两,还能让大渊的百姓,都赚到世家勋贵的银子。”
“这计谋妙啊!”
楚秀秀手下揉捏不停,眸光望向右上方,轻声问询。
“景和,你说的林家嫡次子,便是去岁冬日,在白山城为百姓答疑解惑的林家老三?”
“正是!”
“林家一门,果真才情绝艳。”
“可不!”
提起林家,沈景和忙坐起身来,将楚秀秀拉在身旁坐下。
“据怀儿所说,这一石三鸟之计,又是太子妃所谏。”
“景和,你有没有觉得,咱家臭小子给自己选了个军师做媳妇儿。”
“诶?”
他歪过头,摸了摸下巴,中肯地说道。
“秀秀所言,恰是此理,有朕当年风范啊!”
“是啊,咱们儿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你将他培养的很好!”
楚秀秀靠进沈景和的怀中,柔声纾解他心中之结。
“谢家之事,我相信咱儿子心中有数,你不要太着急。”
“就好比观荷宴一事,太子妃操持的很好,也暗示了我,谢咏兰或有图谋,但她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让我分派人手给她便好。”
他紧了紧揽着楚秀秀的手,皱着眉,提出自己的疑惑。
“秀秀你的意思是说,兵部与大理寺这般拖沓,许是怀儿授意?”
楚秀秀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认真而又严肃。
“景和,你觉得怀儿会放过谢家吗?”
当然不会!
沈景和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平静一笑。
“朕老了,心性还不如年轻人沉着。”
楚秀秀掩唇轻笑。
“上了年纪的男人啊,还是喜欢莫名感慨。”
“秀秀说的是!”
沈景和笑容轻快,眼中的不悦,已经尽数散去。
坤和宫,依旧温情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