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
内殿里燃着熏香,半点酒气也无。
唯有林清懿身侧之人,凑近轻嗅,还是能闻到酸甜的果酒香气,像是被腌入味了一般。
即便昨夜,二人在浴房的温泉池里,洗了一个多时辰。
这股子酒香,还是未完全洗掉。
想来,秋日的果子酿出的酒,最醉人。
她抬眸,望着沉睡的沈怀安。
剑眉浓黑,鼻梁硬挺,睫毛丛影,唇瓣微干,微微开阖。
浮光霎时间蒙住心念。
她的唇,已然印在了他的唇上。
他没有醒,却下意识地回吻她。
林清懿吓了一跳,立马弹开。
沈怀安的胳膊抬起,抱了个空,含含糊糊的嘟囔了句,又睡过去了。
憨态可掬,煞是可爱。
林清懿笑着为他盖上了锦被,掀开帘幔,轻手轻脚朝屏风走去。
待她从屏风后转出,已然换好了衣衫。
刚一出内殿,林清懿才发现,值夜的春晓已然换班成了秋月。
“主子,您起来了。”
秋月忙端来温口水,伺候林清懿清口。
林清懿‘嗯’了一声,带着刚醒时的微微沙哑。
“楚指挥使那儿,可有人守着?”
“回主子,是流萤值守。”
秋月提到流萤,林清懿的脑海里瞬间浮现了一张清秀的面孔,最让她记忆深刻的,是她那双清亮坚毅的双眸。
“流萤确实机敏。”
林清懿接过秋月递来的帕子,洁了面。
“你下次出宫时可以带着流萤一起,去晚音掌柜的铺子里转转。”
“马上年节了,姐妹俩也当团聚了。”
“是,主子。”
秋月接过帕子,挥手遣散伺候梳洗的宫人。
“主子,您可要传膳?”
“传吧。”
林清懿拢着袖口,端坐在桌前。
她看着桌上的鸡丝粥和两碟小菜,朝秋月招了下手。
“吩咐小厨房,给太子殿下和楚指挥使备的早膳,粥要再稠些,小菜再加一碟子醋姜,一碟子酱黄瓜,再切两张乳饼,餐后茶里,加些陈皮、葛根。”
“是,奴婢这便吩咐下去。”
待秋月再回来时,林清懿已然用好了早膳,正端着茶盏用餐后茶。
“怎去了那么久?”
“奴婢方才遇到流萤了,以为楚指挥使醒了,所以问了两句。”
秋月从主子手中接过茶盏,转身放在身后宫人捧着的托盘上,又换了一盏花茶,递给主子。
“流萤说,楚指挥使方才醒了,痛饮了一整壶温水,又睡了过去。”
“她出来添水,恰巧被我遇上了。”
林清懿点头应着,“难得表兄弟纵情畅饮,叮嘱流萤看顾好楚昀。”
“主子您放心吧。”秋月站定了回话,“流萤说,楚指挥使一夜睡的都很沉,倒头就睡,一夜未醒。”
林清懿淡淡地点了点头,手却开始拧起了帕子。
“秋月,飞火在何处?”
“回主子,在殿外守着呢。”
“将他唤进来,我有事儿问他。”
“是。”
林清懿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柄玉如意,在手中把玩。
白玉云纹状,水润清透,柄身呈弯曲状。
她盯着手中的那柄如意,脑子里全是昨夜,楚昀说的那两个字。
“太子妃,您叫属下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飞火的声音,打断了林清懿的神思。
“飞火,我传你来是想问你件事儿。”
林清懿并未转过身,只是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
“你可还记得,日前在方御厨府上,咱们查没的那堆毒药?”
“属下记得。”
“可验明了何毒?”
“验明了,柳老太医说都是慢性毒。”
飞火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奉上。
“太子妃您请过目,这便是从方御厨那里查抄的毒药单子,每一样毒药的名目、效用,都记在了上面。”
秋月上前,将那纸张转呈给了林清懿。
林清懿接过,在窗下落座,展开纸张,一行行,仔细看过去。
蚀神水,此毒无色微苦。主削弱脾胃运化之力,日日服食,三月日渐消瘦,一年毒入肝血肾精,令人鬓发早白,形销骨立。
松骨散,粉末色灰,微溶于水,味酸。主攻骨骼经络,三次服食后,便可达到关节酸麻刺痛,如蚁群钻心。五次服食后,中毒者难以落地行走。
千日劫……
七情损……
惶日丹……
一味一味看过去,林清懿的眉心便皱得更深。
没有,竟然没有!
“飞火,这便是全部了吗?”
林清懿的眼神变得沉肃,令飞火下意识紧张起来。
“是的,太子妃,那日在方御厨院中搜到的毒药,尽在于此。”
林清懿将那纸张放在一旁桌上,用那柄玉如意压着。
她拧着眉心,忧虑的眸光落在那纸上,异常的沉重。
昨夜散场时。
楚昀脚下不稳,踉跄间差点摔倒在她身侧,还好撑在桌子上。
林清懿见他站都站不稳,忙命青石春晓扶着楚昀回偏殿歇息。
楚昀悄声低语了两个字后,就直接倒在了青石身上。
看他那副醉到不省人事的模样,林清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今日早上,她正睡着。
脑海里突然意识到,昨夜楚昀说的那两个字,可能是有意为之。
‘子嗣’
这两个字的吐露,压根就不是一个醉鬼无意识的低声嘀咕。
她记得沈怀安曾说过,楚昀是三人中年龄最小,心思却是最敏感的。
这样敏感的人,又怎会毫无缘由地提了‘子嗣’二字?
林清懿的手指绞着帕子,低眉沉思着。
她明白,楚昀所透露的,定是与谢贵妃手中的把柄相关的线索。
以楚昀对她的了解,他相信,事关沈怀安,她定不会轻举妄动,而是先去查明。
一旦将事情查明,她定会与他做同样的选择。
原来事关子嗣,怪不得他们都不敢告诉怀安。
林清懿将那柄玉如意挪开,将那张毒药单子,折好,递还给飞火。
“飞火,柳老太医可曾说殿下身体有碍?”
“太子妃放心,殿下无碍。”
飞火接过纸张,再次塞入怀中。
“属下早就问过柳老太医了,他说,殿下的身子健壮的很。这些毒,他早就给殿下解过了。”
听到飞火的答复,林清懿松了口气。
怀安无事便好。
虽早有预料,但她还是想再次确保沈怀安的健康。
忽然,她心口一痛。
林清懿猛地抬头,眼神从惊慌、疑惑、无措,最后慢慢的阖上双目。
怀安无事,那么有事的人……
只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