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朝臣皆站在大殿外,等候早朝。
殿门被缓缓拉开,殿外朝臣却无一人敢动。
沈怀安端立在首位,百官分列两侧,他不动,百官无一人敢走。
沈怀安望着洞开的殿门,不经意地朝身侧的林维翰使了个眼色,动作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林维翰则回以轻微的眨眼,又面色如常的垂首站立在前列。
翁婿二人动作隐秘,即便有人刻意观察,也难能辨出其意。
沈怀安收回目光,平视前途,轻轻扯了下唇角,抬腿迈上台阶。
身后的朝臣,这才紧随其后,缓慢涌入殿内。
沈怀安昂首挺胸,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明烛立在火树之上,映得一地金砖,影影绰绰。
他的内心,一如那跃动的明烛,在内心里疯狂跃动。
今日之后,安王虽会无罪解禁,谢家人也会滋生贪妄。
但陆峥,那个占了清懿数年未婚夫身份,还辜负、羞辱她的男人,终于要跌入谷底,再难在他面前叫嚣了。
陆峥,从你一年前当街羞辱清懿那一刻,孤就在等今日。
等着清懿厌恶你,等着你众叛亲离,等着你魂归天地。
对你有情?
呵!
可笑至极!
沈怀安踏碎金砖上的光影,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将腰间那枚玉带绶,紧紧攥在掌心。
百官随之入殿,官帽整肃,衣袍窸窣,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肃穆而又庄严。
待百官站定,殿内陷入静穆之中。
皇帝方才缓步入殿,落座于御座之上。
他身子微微后靠,目光从殿中百官脸上,一一扫过。
“众卿,今日可有要事启奏?”
沈景和心里明白,近日朝中无甚大事,这也是他为何选择今日的原因。
他都准备好了,却被一道严肃的声音所打断。
“陛下,臣御史大夫林维翰,有要事启奏!”
林维翰端着笏板,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沈景和眉心紧皱,扫了一眼阶下的太子,又挪回了林维翰的头顶。
“何事?”他声音平平,似强压住心中不耐。
林维翰似未察觉到皇帝语气里的不悦一般,直起身子,目光坚毅,声音洪亮。
“回陛下,昨日御史台接到一罪臣家眷,手持罪臣罪证,到御史台检举其夫罪行。”
“事关重大,臣恳请陛下当朝审问!”
林维翰郑重躬身行礼,丝毫不在意,因他之言,而引起的低声骚动。
皇帝闻言,神情骤然一变,手紧紧握住了龙椅扶手。
大殿内的气压更低了。
“林爱卿,你说的是哪位罪臣的家眷?”沈景和语气如常,但紧绷的下颌线,依旧不难判断出,他很是愤怒。
“回陛下,那位罪臣家眷如今正在殿外候旨,陛下将其宣进大殿,便可知晓。”林维翰沉着应对,倒更是勾起朝臣的好奇了。
沈怀安一直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敬。
沈景和收回目光,抬了抬手。
“宣吧。”
侍候在侧的内侍,忙甩着拂尘上前。
“宣,殿外候旨之人,进殿——”
尖细的嗓音,从殿门处一层层传出。
殿外,苏清月站在晨风里,望着东方那尚未破晓的云层。
她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刺骨的寒气,从鼻尖穿过咽喉,顺着胸腔滑入,沉入腹腔。
她再将其缓缓吐出,白色的薄雾,不待风吹,便散了。
今日进殿首告,她不能胆怯!
为了小宝儿与她日后的荣华富贵,她不能心软,更不能畏缩。
说她心狠?
无所谓,她料到了。
即便日后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她背信弃义,蛇蝎心肠的黑寡妇,她也不怕!
正如林清懿所说,由她举证首告,她可以挺着腰杆,回击所有辱骂她的人。
她是大渊的怀化县主,受朝廷俸禄,当为大渊而忧。
陆峥的罪证是真,她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大渊,为了这天公地道,才挺身而出,忍痛举证告发的。
陆峥贪赃枉法,她秉公灭私,以义割恩,有何过错?
难道,夫妻恩义大于国家大义吗?
在看到纸上内容之时,她是真的很佩服林清懿。
所有的后路,林清懿不仅为她想到了,还是如此体面的后路。
苏清月抬手理了理衣领,从身后的丫鬟手中,接过几本册子,做出此生从未露出的端肃表情,朝大殿走去。
她会演好今日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的。
不过是学着林清懿的模样,展现出心怀家国的大义精神,甘愿家破,也要全了效忠君主的胆识与气魄。
她想,她可以的。
不可以,也得可以!
眼下,她已没了后路,只能按照林清懿的话,一条道走到黑了!
太极殿的光,比殿外亮得多。
这是苏清月迈步入殿的第一个念头。
殿内百官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苏清月的身上、脸上,捧着册子的手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冷漠,还有几道暗藏的讥讽。
苏清月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金砖,双手捧着册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却令苏清月走得头晕眼花,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待视线中出现紫色官袍之际,苏清月才停了下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罪臣镇北侯陆峥之妻,怀化县主苏清月,参见陛下。”
她俯身叩首,因手捧册子,故而手肘撑地。
金砖贴在她额头的刹那,丝丝凉意传来,令她瞬间清明了些许。
沈景和不认识苏清月,在她入殿之时,还在心里想,这人是朝中谁的家眷?
直到这一刻,她自称‘镇北侯陆峥之妻’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怎的会如此巧合?
他今日刚想推陆峥出来顶罪,陆峥的夫人便捧着罪证,来御前首告了!
下意识间,沈景和望向一旁默不吭声的沈怀安。
他想起昨日怀儿的那番话,心里又摇头否定。
想来是巧合吧。
沈景和暗自平复的心绪,握在龙椅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怀化,林爱卿说,你手里握有陆峥的罪证?”
“回陛下,是。”
苏清月直起身子,将手中册子高高举起。
“怀化县主苏清月,以大渊县主之名,状告镇北侯陆峥,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还意图谋害当朝太子。”
此言话一出,满朝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