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幽幽抬眸，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有什么话梗在心口，等着林清懿来挑破。
林清懿闻言，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她慢悠悠抬眼，目光明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话。
“沈怀安，你想试探些什么？”
“是怕我对陆家那对母女心软？还是怕我对陆峥旧情难忘？”
林清懿的声音不大，却令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怀安心虚得紧，眼刀杀向一旁看戏的人。
秋月与飞火早就停下了磨墨，垂首缩在一旁，整理长案上的奏报。
春晓与青石立刻转过身去，合作将奏报分门别类整理好。
沈怀安瞪了一圈，才收回目光的刹那，立马露出讪讪的讨好之色。
林清懿软着唇角盯着他的动作，直到他欲转过身来时，才敛住了唇角，恢复清冷审问的神态。
“清懿，孤不是那意思。”
沈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踩在冰层上行走的人一样，心里提着一口气。
“妾倒是不知，太子殿下问这话，是何意了？”林清懿睨着眼，装出一副被冒犯了嗔怒，“妾早就同你说过，我与陆峥，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男女之情。”
“你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清懿，夫人别恼，是为夫没说明白！”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扯着椅子挤到她身旁坐下。
“为夫想着，我家夫人仗义又心软。陆峥与陆家母女虽是自私自利，见利忘义之辈，可陆老将军的忠勇，确是不可磨灭的。”
沈怀安牵过她的手，放在自个儿腿上，捧在掌心中。
“为夫是怕，陆家母女以陆老将军遗孀的身份，求岳父与你，去父皇面前求情，可父皇那边又下了决策，更改不了。”
“为夫怕你为难，毕竟陆老将军一世英名，其儿子女儿落得这般下场，着实令人唏嘘。”
林清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待他说完，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啊，倒是我误会你了。我给你，致个歉。”
沈怀安哈哈一笑，“不用不用，咱俩，致什么歉啊，多生分。”
“是我误会了，原来你不是在吃味啊。”
沈怀安手下微微一顿，抬眼便对上林清懿那双似看透一切的眼神。
他尴尬一笑，没再辩解，只拉着她的胳膊轻晃。
是求饶，也是讨好。
林清懿见他这般认错态度，嘴角弯了一下。
“陆峥那人，品行不端。有今日下场，是他自己识人不清，辨识不明，蒙昧良心，咎由自取。”
她语气坦然，带着旁观者的犀利与尖锐，客观的评价着。
“他盘点京中趋势，甚至都不如他从北境带来的妻妾，有远见。”
“一个个的，早就想好了退路。”
沈怀安一听这话，眼底瞬间浮起一层亮晶晶的兴致，方才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瞬间被忘却。
“什么？”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肘撑在扶手上，目光追着她的眼睛不放。
“你是说，陆峥的妻妾，都计划着要弃他而去？”
这可就有意思了！
他可太喜欢看，负心汉众叛亲离的下场了！
林清懿看他这幅幸灾乐祸的模样，心里忍着笑，面上还要假装嫌弃的嗔了沈怀安一眼。
“何止啊。”
她抽出自个的手，点了点桌面。
“那位你安排的司姨娘，她早就将她父亲接来了京城，一应细软也收拾妥当，只待个合适的时机，随时准备假死脱身。”
“而最令人吃惊的，便是那位怀化县主，苏清月了。”
林清懿对上沈怀安探究的目光，故意拖长了尾音，勾的沈怀安兴味大起。
沈怀安立马转头，朝丫鬟侍卫招了招手，动作急切，又带着点孩童般的雀跃。
“春晓，秋月，去准备些蜜饯点心，再沏上一壶新茶。飞火、青石，你俩都去帮忙。”
“是，殿下。”
四人面面相觑，挑眉不语。
林清懿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干甚？”
又是茶水，又是蜜饯点心的，真当自个儿来听书了？
“诶，难得有个新奇事儿，当然要端肃以待啦！”
沈怀安朝林清懿挑了挑眉，还不忘催促那慢腾腾的四人。
“动作要快！”
“是！”
四人一窝蜂蹿出去，不一会儿，便端着满登登的回来。
“来了，殿下您瞧瞧，可还够？”
沈怀安和林清懿也都起了身，坐到殿内的圆桌上。
沈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尚可。”
林清懿望着桌上的糖渍梅子、桂花金桔、姜丝蜜枣、玫瑰杏脯、太师糕、荷花酥、梅花酥酪。
除此之外，还有一碟子瓜子，一碟子花生，一碟子核桃，一壶新茶。
就这，他还说‘尚可’。
沈怀安净了手，捻起一颗桂花金桔，递到林清懿的嘴边。
“清懿，你可以继续说了。”
林清懿张开嘴，将金桔含入口中，嚼了两下，舌尖将其拨到一边，含含糊糊的开口。
“早在陆峥待妾室入京那日起，苏清月便生了脱离镇北侯府的心思，想带着孩子，独立门庭。”
沈怀安嘴里含着一颗糖渍梅子，眼底闪烁的那簇光，亮得灼人。
像一只摇着尾巴，等着看热闹的猫。
“观荷宴时，苏清月察觉陆嵘行为有异，暗中尾随，恰巧听到陆嵘与我的对话，这才下定决心，决意与我合作。”
“好家伙！孤只晓得苏清月是个能缠住陆峥的好刀，却不想，她对京中勋贵那些冷漠凌厉的手段，学的倒是快。”
沈怀安摇着脑袋‘啧啧’惊叹，还不忘将手中剥好的核桃，递到林清懿的嘴边。
“你也感到很惊讶吧。”
刚咽下金桔，核桃又被塞入口中，林清懿匆匆嚼了两下，忙端起茶盏，清了清口。
口中爽利了，她才继续开口：“苏清月虽出身不好，但我觉得，她比陆家人可聪明多了。”
“先前，我还觉得陆嵘尚可。眼下两厢对比，才发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林清懿自嘲一笑，想到昔日娇憨可爱的小丫头，变成如今这番性子，着实令人唏嘘。
若是……
罢了，骨子里的恶劣，是没有假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