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
宫外的喧嚣已然传入宫内,但东宫的下人却个个蹑手蹑脚,生怕搅扰了寝殿中的主子。
寝殿里,沈怀安还未睁眼,便轻‘嘶’一声,皱起了眉头。
意识尚未清明,手便抬了起来,在太阳穴处缓慢地打着圈。
“可是头疼了?”
林清懿已然起身,正坐在梳妆台前簪发,听见身后窸窣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嗯。”
沈怀安半耷拉着眼皮,撑着身子侧卧着,嗓音带着宿醉初醒的沙哑与困倦。
“那果子酒的后劲儿,着实大了些。”
林清懿将簪子插稳后,才站起身,先去桌上斟了盏温水,才一脸嗔怪的朝床榻走去。
“昨儿夜里,我劝你喝了醒酒汤再睡,你偏是不听,非说我是你的醒酒汤。”
“呐——”
她说着,将手中茶盏往的脸前儿递去。
“这会儿倒知道头疼了,活该!”
“要夫人喂,啊——”
见他眯着眼睛哼哼,就是不接,林清懿利落干脆地拉起他另一只手,将茶盏塞入他掌心。
“自个儿喝!”
沈怀安端着茶盏坐起身,朝林清懿‘嘿嘿’笑着,嘴角带着讪讪的讨好之意。
“这不是酒意上了头,人难免轻狂了些。”
“你那哪是轻狂,分明是轻佻!”
林清懿别过脸,偏过头去看床帐上的金钩,手指拨弄着金钩下的流苏,耳垂却慢慢开始充血。
想起昨夜,他唇角斜扬,一副轻佻不羁之态,说自个儿是登徒子,听闻林御史家的小姐生的姿容端丽,却清冷疏人,今夜便来一探香闺。
他斜睨浅笑,眸光流转中,暗含挑弄。
再映着散漫的笑声,将登徒子的不羁轻薄之态,演绎了个十成十。
她作为林御史家‘未出阁’的小姐,被这夜闯香闺的登徒子,活活折腾到了半夜!
日上三竿了,她才悠悠转醒。
转头一瞧,沈怀安睡的倒是瓷实,连她拍他脸都感觉不到。
沈怀安屈膝靠在床头,端着茶盏看她那副羞臊心虚的模样,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满足。
“清懿,孤觉得那果子酒甚好,来年多酿些,才好!”
林清懿手下一颤,流苏从指尖滑出。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她转过身来,瞪圆了眼睛,带着三分羞七分恼。
“这酒,我日后定一坛不酿!”
她‘哼’了一声撇过头,表明了她的决绝。
沈怀安见势不对,立马将茶盏放在一旁,偷偷瞄了眼林清懿。
“哎呦——”
他又抬起了手,揉捏着太阳穴,眉头比方才皱得还紧,嘴里还‘嘶嘶’的吸着气。
“头好疼啊!”
他面上一副疼的受不住的模样,但那时不时偷瞄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小伎俩。
林清懿盯着他看了良久,明知道他约莫是装的,却还是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会儿知道喊疼了?”她拍了拍自己并拢的膝头,“躺过来,我给你按按,好歹舒缓舒缓。”
听到这话,沈怀安立刻不哎呦了,咧着嘴角,欢快地挪了过去,把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
他调整了下位置,脸朝上,翘着腿,悠哉地闭上了眼。
林清懿将手搓热,低头搭在他的额头上,指腹打着圈地揉按,由轻到重。
寝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偶尔传来窗外宫人洒扫的声响,和沈怀安逐渐匀长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林清懿将揉按太阳穴,逐渐延展到百会穴、头维穴、风池穴。
风池穴,是用拇指和食指同时按压两侧穴位,从下向上推按,故而致使沈怀安下意识仰头。
他被按的舒爽,微眯着眼,仰头时,恰巧看到林清懿一副心事忡忡、神思忧虑的模样。
“卿卿……”
他伸手拉了拉她肘间的衣料,温软的声音里,带着试探的讨好。
“孤保证,日后定节制些。”
他以为,是昨夜太过,令她心理犯了抵触。
林清懿手上动作稍顿,低头瞪了他一眼。
“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怀安见状便知晓,她面上带着余怒,心早就软下来了。
他立刻抬起右手,并做三指,做出起誓的模样,带着几分郑重。
“孤保证!”
林清懿一个没绷住,轻笑出声,弯了下唇后,又低下头,继续给他揉按。
沈怀安见状,心里还是没底。
“卿卿,你可是有心事?”
林清懿疑惑抬眸,对上沈怀安担忧的眼神,才平静一笑。
“没有,我在想旁的事情。”
“何事令你这般烦忧?”
沈怀安从她的膝头坐起,浑身的慵懒惬意散去。
“你别紧张。”
林清懿朝沈怀安的方向,轻挪了下。
“我是想,谢咏兰手里攥着的保命符,既然能让父皇这般慎重,定是不容小觑的。
“既如此,那谢家人会拿它来换些什么呢?”
“呵,还能换什么?”
沈怀安一听是谢家人的事儿,瞬间松了肩头,语调飘了,连眼尾也挂上了嘲讽。
“谢家人同谢咏兰一样,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让沈佑安继位,重振谢家的……”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猛地抬眸,对上林清懿的眼睛。
“你是说,谢贵妃想用‘它’,逆天改命,为沈佑安谋得皇位后,好重振谢家昔日风光?”
林清懿听着他的语气,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反问句,是肯定句。
她点了点头,言语间透着过度冷静后的清透。
“人呐,尝过了高位者的甜,又怎能吃得下下位者的苦呢。”
“好啊,好啊!”
沈怀安牙关咬紧又松开,反复绷紧着下颌的线条,鼻子里哼着冷意。
“好一个贼心不死的谢咏兰,时至今日,还做着沈佑安继位、谢家权倾朝野的美梦呢。”
“父皇的退让,便是谢咏兰嚣张的底气。”
林清懿低头,揉了揉酸疼的手指。
沈怀安立马伸手,代劳了。
她并未受其干扰,不急不缓地继续说着。
“怪不得谢家人对朝堂博弈,都那般不敏锐,有些决策令人不解,说其无畏,倒显得有些幼稚。”
“多年间,朝中被斩断诸多人手,不警惕着些,反而还敢撺掇沈佑安在北境私铸劣币。”
“原来,这一切皆是仗着太皇太后留的保命符。”
她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带着一种透彻的了然。
“还真是,小黠大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