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厨站在后门，眼瞅着老嬷嬷拐入胡同，才折返回房。
平素他值夜时，都是自个儿一人宿在偏房。
今儿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卧房，闩了门后，脱下衣袍，散了束发，便躺上了床。
半个时辰后。
卧房里炭炉烧的正旺，而他的颈肩处，却叠了一层冰寒。
尚在梦中的他，猛地睁开眼睛，便被床前的那一抹银光，闪了眼。
床前站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
前者，手握长剑。
后者，手握火种。
御厨瞪大了双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
这一天，终是来了。
他不敢大喊，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噗”一声后，火折子被吹得更亮，光入满屋，也让御厨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床前站着的，是两位侍卫着装的人。
而他们身后，赫然坐着太子与太子妃，太子妃身旁还跟着一名侍女。
满屋门窗，也被人用厚厚的布遮住，从外面看，透不出一丝光，连说话的声音，不贴在门边听，想来也是听不清的。
御厨看清一切后，目光露出死寂。
他知道，他难逃此劫了。
“方御厨，醒了？”
沈怀安坐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睨了一眼御厨后，御厨吓得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太太太……”
见他斜躺在床上‘太’了半天，坐在一旁的林清懿听不下去了，对手执长剑的飞火吩咐道。
“飞火，收起来吧，方御厨是个聪明人。更何况，他上有老，下有小的，有软肋的聪明人，也比旁人更识时务。”
“是，娘娘。”
飞火利落收剑后，那方御厨立马掀被下床，噗通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明鉴，奴才就是个厨子，人微言轻，还有一家子老小要养，很多事儿，也是逼不得已。”
沈怀安轻笑一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方御厨，孤还未开始审你，你怎么就自个儿先招了？”
“小人知道，能劳烦殿下与娘娘这般兴师动众，定然是已然确认，小人所做之事。”
方御厨回话还算平稳，但撑在地上的胳膊，却在发抖。
他抬手去压，余光瞥到，房门后站着一人。
那人依靠在门板上，怀中抱着一柄宝剑，见他望过来，还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那人是，殿前司指挥使，楚昀。
方御史彻底瘫软在地。
禁军出现在他家中，这意味着太子带的人，并非只有眼前这么几个。
说不定，母亲、夫人和几个孩子，都被堵了嘴，关押在某处，以此做要挟。
“殿下娘娘，想问什么，小的都招，恳请殿下娘娘饶了小人家人性命吧！”
方御厨抖着唇，忙以头抢地，声音里皆是恐惧。
沈怀安与林清懿对视一眼，她轻眨眼眸，他便知晓。
“那方御厨，便从头开始说起吧。”
沈怀安淡然开口，像是心中早已对他所作所为，摸了个干净，只等他自己交代。
“是，这事儿，得从二十二年前说起。那时，太子殿下才方足月，谢家那位过世的老丞相，便寻小人去回话……”
方御厨伏在地上，将陈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倒出。
“殿下娘娘明鉴，小人近日只是替谢贵妃传蜡丸。至于谢家与贵妃娘娘要做什么，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
“呵！做了谢家狗二十多年，却在此时喊冤，你觉得孤会信？”
沈怀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令方御厨的冷汗，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小人只知道，长春宫那边给了什么，小人便去传什么。至于那蜡丸里是什么、要做什么，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太子妃说方御厨是聪明人，可孤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见方御厨还在负隅顽抗，沈怀安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周身气势变得冷冽。
“秋月，挡住太子妃的眼睛。”
“是！”
秋月上前半步，挡在林清懿身前。
林清懿也忙侧过头去，移开视线。
“太子殿下，不要啊！”
方御史浑身抖落的像筛糠，下意识后缩着。
飞火接到太子眼神示意，伸手按住御厨的膀子，‘咔嚓’两声，肩关节脱了位。
青石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布团子，待其张嘴欲呼痛之际，一把塞入他的口中。
而就在这个当口，方御厨的肘关节、指关节、下颌等处，也接连脱位。
方御厨疼得只会‘呜呜啊啊’，眼神里都是恐慌。
秋月看着眼前的一切，才恍然大悟。
原来青石准备的那团布，是防止下颌脱臼后，嘴巴无法闭合而流涎。
沈怀安见方御厨那惊恐的模样，轻蔑一笑，“方御厨可愿做那聪明人了？”
方御厨咬着布团，重重点头，那垂落的双臂，像无骨软肉般，挂在他身上晃动着。
可沈怀安却并未轻易松口，反而慢悠悠的抬起腿，理了理衣袍。
“若方御厨再不老实回话，你的腿和……”他抬起手指，挑眼笑道，“身体旁的部位，也会同你两个胳膊这般，此生软趴趴的，废人一具，无人敢医。”
关节脱位，任何一个跌打损伤的大夫，或者武馆师傅都能复位。
可若是太子不允，他这辈子都得这么过活。
方御厨红着眼点头，满眼写的诚恳与恐惧，生怕下一秒，太子就变卦。
沈怀安随意抬手一勾，青石上前扯去布团，扔在地上。
飞火利落将御厨下颌复位，秋月也退回太子妃身侧。
方御厨这下老实了，不敢再隐瞒昔年下毒之事。
“殿下明鉴，小人现如今真的只是个传话的，二十多年前，却是受谢家授意，往您幼时的羹汤中，放了些东西，可小的只是区区一个御厨。”
“那时，谢家在宫内上下插满了人手。即便不是小人投的，这毒也会从衣物、熏香、浴汤、玩具，乃至家具木料中，渗入殿下体内。”
“小的这一环，在其中只是微不足道。”
闻言，林清懿一皱眉，猛地一拍扶手。
“毒害当朝储君，即便你有诸多的由头，戕害皇嗣，也是诛九族的大罪，容不得你巧言令色、避重就轻的卖惨！”
沈怀安慌忙伸手去抓她的手。
“卿卿你别用那么大力气，手都拍红了！”
他心疼地揉着她的手指，转头望向御厨的瞬间，满目心疼变成了令人胆寒的锐利。
“方御厨，看来你还没学乖啊！”
威压轰然覆下，方御厨眼底只剩藏不住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