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方那条甬道比预期的短。
走了不到一刻钟,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庞大的洞窟呈现在眼前。
洞窟的穹顶被凿平了,上面绘着大面积的壁画,颜色以赤红和石青为主,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矿物颜料特有的哑光。
壁画的内容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洞窟最深处。
跪拜的人群、被捆缚的俘虏、站在高台上手执玉器的祭祀者、还有那些排成一列被推进深坑的人影,每一幅都画得极为细致,连衣物上的纹路和面部肌肉的扭曲都清晰可辨。
王胖子仰头看了一圈:“这壁画比精绝古城里的还狠。
精绝那边画的是仪式,这边画的是现场。”
“古滇国献王时期,活人祭祀是日常。”吴邪的手电筒光柱在壁画上缓缓移动,“根据史料记载,献王每年要用数百人来祭祀山神和水神。
这些壁画记录的就是那些祭祀的场景。”
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台,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氧化层,边缘处的台阶被踩得光滑发亮。
石台后方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圈云纹图案,云纹之间夹杂着古滇国特有的螺旋符号。
凌屿川从石台侧面绕过去,在石门底部蹲下,手指沿着石门底部的缝隙摸了一圈。
石门没有被封死,底部有一条缝隙,能感觉到有气流从门缝里渗出来。
“后面是空的。”
王胖子从后面走上来,伸手在石门上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再用力推了一下,依然不动。
“这门得有千斤重。”
“找机括。”凌屿川站起来,目光在石门上下的岩壁上移动。
石台左侧有一处岩壁的颜色比周围略浅,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覆盖过,留下的痕迹和周围的岩壁不一样。
走到那处浅色岩壁前,手掌贴着表面按了一下,岩壁微微向内凹陷,随即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
石门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干燥的古木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门后是一座大殿。
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四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缠绕着浮雕的云纹和龙形图案,线条粗犷有力。
大殿两侧的墙壁上凿着两排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尊人形石俑,石俑的面部被磨平了,只有大致的轮廓,看不出五官。
大殿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铜质的香炉和祭器,香炉里还残存着灰黑色的积炭。
祭台后方是一幅巨大的石刻壁画,刻着一座悬浮在云层中的宫殿,宫殿的轮廓被处理成一圈一圈的云纹,层层叠叠向上收束,像是一朵绽开的云被凝固在了石头上。
“凌云天宫。”吴邪站在壁画前,手电筒的光柱从下往上扫过,“献王的陵墓建在凌云天宫之中。
上面这座宫殿是地上的天宫,献王真正的墓室在它下面。”
王胖子已经走到了大殿左侧的一排壁龛前面。
那些石俑嘴部的位置都嵌着一小块暗绿色的石头,在手电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天真,这石俑嘴里含着东西。”
吴邪快步走过去,手电筒照着石俑嘴部那块暗绿色的石头:“那是玉石。
古滇国时期的祭祀用的玉,被放在石俑嘴里当作替身,代表石俑代替活人接受献祭。”
王胖子伸手去摸那块玉石的边缘,指尖刚碰到玉石的表面,那尊石俑的嘴部突然弹开,一股灰白色的粉末从石俑嘴里喷出来,正对着王胖子的脸。
凌屿川已经从三丈外闪到了王胖子身侧,右手探出扣住王胖子的后领往后一带。
王胖子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了几步,那股灰白色粉末喷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粉末接触到石板之后冒起了细小的白烟。
“别碰那些石俑。”凌屿川松开王胖子的后领,“里面有东西。”
王胖子站稳之后拍了拍胸口,看着地面上那滩还在冒白烟的粉末:“胖爷差点就交代了。
这石俑看着呆头呆脑的,里面居然装了机关。”
吴邪蹲在那滩粉末旁边,用手指虚虚地比了一下:“舌降蛊。
古滇国的一种蛊术,把蛊虫的卵和毒粉混合在一起封在机关里,一旦触发就会喷出来。
沾到皮肤之后毒粉会渗透进毛孔,蛊虫卵会在皮下孵化。”
王胖子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那刚才要不是小哥拉胖爷那一把,胖爷现在是不是已经——”
“已经躺在地上了。”吴邪站起来,面色平静,“这种蛊没有解药。
几百年前的配方,现在谁也配不出对应的解药来。”
凌屿川扫了一周圈那些壁龛里其余的石俑,没有再靠近,走到大殿后方的通道入口处站定。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石门的方向有火光在晃动,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大殿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那群寨子里的人已经穿过石台和壁画区域,从石门鱼贯而入,有将近三十个。
老头的竹杖换成了火把,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泽瓦和阿达站在老头两侧,手里握着砍刀。
孔雀走在队伍中段,靛蓝色短衫在火把的光里格外显眼。
老头在大殿入口处停下脚步,火把举高了一些,目光在整座大殿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祭台后方那幅石刻壁画上:“这就是献王的宫。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原来是为了守住这里。”
泽瓦从老头身后走上前,目光盯在凌屿川背上的刀上:“你们是要拿里面的东西。
那是我们寨子守了几百年的东西。”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头,你们跟进来干什么?
刚才外面那个虫子差点把你们全吞了,要不是我们挡在前面,你们现在连骨头都剩不下。”
老头的火把微微晃了一下:“那是你们引出来的。
你们不来,那东西不会醒。”
凌屿川没有转身,站在大殿后方通道入口处:“东西拿完就走。”
泽瓦握着砍刀往前迈了一步:“你拿不走。”
凌屿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入口处的墙壁上,那里有一处不规则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和周围岩壁的纹理明显不同,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向外顶开过。
裂缝深处隐约能感觉到有气流在流动,带着一股潮湿的、类似地底深处才有的气味。
泽瓦身后的几个村民已经朝大殿两侧散开了,呈半包围的态势,把通往大殿出口的路径封住了。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动。
孔雀从队伍中段走了出来,脚步有点犹豫,但还是在老头面前站住了:“宽叔,不能这样。
他们只是来看看,没有动寨子里的东西。”
老头看了孔雀一眼:“他们动了。
他们进了禁地。”
孔雀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但老头已经转过头去,对泽瓦点了一下头。
泽瓦把砍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从身后的村民手中接过一根麻绳。
孔雀被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双手被反剪在背后,麻绳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紧紧地捆住了。
老头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们不是想要祭品吗?那就拿祭品来换。”
吴邪站在大殿中段,看着孔雀被捆住:“把绳子解开。
她什么都没做。”
老头没有回答。
泽瓦拽着孔雀往祭台方向走。
孔雀挣扎了两下,被旁边的两个村民按住了肩膀。
解雨臣已经不在原地了。
灰蓝色衬衫的身影在大殿左侧的阴影中穿行,速度快到火把的光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经过第一个村民时没有停留,经过第二个时也没有停留,直到他出现在泽瓦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时,那几个站在两侧的村民才察觉。
但他们还来不及喊出声,解雨臣的右手已经扣住了泽瓦的手腕,左掌同时劈在泽瓦的颈侧。
泽瓦的身体在他面前失去知觉,软倒在地。
解雨臣从孔雀身后伸手拉住她手腕上的麻绳用力一扯,那根绳索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但这样一扯之下就从松脱的结扣处崩开了。
孔雀双手脱缚之后往后退了半步,解雨臣侧身站在她与那几名村民之间,灰蓝色衬衫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
老头手里的火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杀了他!”
十几个村民同时冲上来,砍刀和竹矛的火光在晃动中连成一片。
解雨臣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在大殿的火把光中连续移动,每一次闪避都让对方的攻击擦过衣角,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关节和要害上。
没有用刀,空手。
肋下一掌放倒一个,膝弯处一踢放倒第二个,反手切在颈侧放倒第三个,错身而过的同时肘部撞在第四个人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石柱上滑坐在地。
十个人先后倒下,每个人都是中了要害之后便失去行动能力。
老头站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大殿地面上的村民,握着火把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解雨臣站在他面前,灰蓝色衬衫的领口没有乱,呼吸也没有加快:“老人,带着你剩下的人出去。
不拦你们。”
老头沉默了很久,握着火把的手终于慢慢垂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泽瓦,又看了一眼已经退到大殿边缘的孔雀。
火把的光芒在大殿中最后跳跃了一下,他转身朝石门的方向走去,剩下的那些村民搀扶着地上的同伴陆续跟了上去。
孔雀站在大殿边缘,解雨臣在收手之后转身走了回来。
经过吴邪身边时,吴邪看了他一眼:“小花。”
解雨臣的脚步没有停,只点了下头继续走向大殿后方的通道入口。
吴邪叫黑瞎子是黑眼镜,王胖子叫吴邪是天真,吴邪叫解雨臣是叫小花,黑瞎子叫解雨臣是花儿,王胖子叫解雨臣是花儿爷。
此时黑瞎子的声音从队伍后端传来:“花儿,刚才有十一个。”
“第十一个撞到石柱上自己晕的。”解雨臣的脚步没有停,走到通道入口处站定,“不算我出的手。”
王胖子看着那些被搀扶出去的村民的背影:“他们死了三个。
刚才碰石俑的那几个。”
凌屿川没有说话。
那三个人触发了舌降蛊之后当场倒地,脸色发黑,从皮肤底下浮现出细密的网状纹路。
那些纹路蔓延得极快,几息之间就布满了整张脸和脖颈。
当时所有人都忙着对付冲上来的村民,没有人有余裕去救他们,也没有人能救他们。
舌降蛊无解,几百年前的蛊术配方早已失传。
凌屿川站在通道入口处,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三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