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洞出口的冷光铺满了整片开阔水域。
水面平静得不像活水,倒映着穹顶上那些磷光矿物,像一整片碎裂的镜子被重新拼合在一起。
凌屿川站在岸边,黑色连帽衫的肩头落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对岸峡谷入口的轮廓,确认了一下方向和龟甲上标注的献王墓方位,然后踩着岸边的碎石往对岸走。
身后传来木筏被拖上岸的声响,王胖子的声音也在后面响起来:“这筏子用完了,扔这儿还是拆了?”
“扔这儿。”吴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用不着了,带着走还占地方。”
水洞出口外的环境比洞内更加湿润,植被也更加浓密,藤蔓和巨大的蕨类植物几乎覆盖了所有地面和岩石。
穿过那片开阔水域之后,地面从碎石变成了软烂的腐殖层,踩上去带着黏性。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植物腐烂气息,混着泥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甜味。
王胖子走了一段路,脚下踩进一个积水坑,泥水溅到裤腿上,低头看了一眼:“这林子也太潮了,比胖爷在杭州见过的梅雨季还夸张。
杭州的梅雨是潮,这里是泡在水里。”
“热带雨林就是这样。”吴邪走在王胖子前面,“地表湿度常年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季节又是雨季。”
王胖子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登山杖,撑了一下继续走:“后面那些人应该回去了吧?
胖爷看那个老头火把都熄了。”
吴邪的语气顿了顿:“应该回去了。”
队伍穿过一片密集的藤蔓区后,前方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两棵巨大的榕树并排立在一处略高的台地上,根系盘结交错,在地面上隆起成一道道低矮的脊线,树干粗到三人合抱都未必能围拢。
树冠相接形成一大片浓密的荫蔽,从底下抬头看几乎看不到天空,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叶片和垂落的气生根。
吴邪在一棵榕树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这两棵榕树长在一起,根系完全盘结在一处了,从外面看像一棵树,实际是两棵缠在一起。
当地人叫夫妻树。
这种树在热带雨林里不常见,能长到这么大更少见,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王胖子仰头看了一眼树冠深处:“那上面有东西。”
凌屿川的夜视能力已经捕捉到了树冠深处的动静。
几只大型鸟类蹲在横枝上,体型比普通猫头鹰大了一倍不止,羽毛颜色和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光。
雕鸮。
它们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蹲在树枝上,头部微微转动,似乎在追踪下方几个人的移动轨迹。
凌屿川扫了一眼树冠后收回了目光,没有停留。
王胖子看见凌屿川继续往前走了,也跟了上去:“小哥,那树上有东西,不管?”
“管什么。”黑瞎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那是它的地盘,咱们只是路过。”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跟上了前面的人。
队伍穿过了夫妻榕树的区域,脚下重新变成腐殖层。
空气里的气味又变了一些,多了一股金属锈蚀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雨水和潮气的共同作用下缓慢地氧化分解着。
前方有一棵巨大的树,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棵都要粗壮,树冠的高度和周围的林冠层相比明显高出一大截,像一座孤零零的塔楼站在雨林中间。
树干上缠绕着厚重的藤蔓和苔藓,树冠中段伸出几根粗大的断枝,断面参差不齐。
一架飞机的残骸卡在那几根断枝之间,机身已经完全被藤蔓和苔藓包裹住了,机翼的碎片散落在下方的灌木丛里,被落叶半埋着。
机头斜插进树冠深处,驾驶舱的玻璃碎裂了大半,边框已经被腐蚀成褐色的锈迹。
吴邪在树下站住:“二战时期的飞机,型号看不出来了,机身上的标记已经完全锈蚀了。
这架飞机应该是几十年前坠毁在这里的,被这棵大树接住了,不然直接砸进雨林里会摔得更碎。”
王胖子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飞机怎么上去的?
从那片树枝的位置看,像是从上面掉下来卡住的。
飞行员还在里面吗?”
凌屿川已经动了。
黑色身影在树干侧面连踏了两步,脚尖在树皮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凹痕,身体拔高。
第二脚踩在树冠中段的枝杈上借力,整个人翻上了那架飞机残骸所在的横枝,落点在机头旁边。
站稳之后弯腰往驾驶舱里看了一眼,一具干枯的遗骸靠在座椅上,安全带还扣着,头骨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看不到的天空。
机舱内部散落着一些已经锈蚀的金属零件和一张发黄的纸张,纸张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
凌屿川看了一眼遗骸,然后收回目光,从机头侧面翻下横枝,脚在树干上连点两下落回地面,靴底落在腐殖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里面有遗骸。已经很久了。”帽檐下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
吴邪站在树下,也仰头看了一眼飞机的轮廓:“几十年前坠毁在这里,一直没有人来收尸。
这片雨林太深了,当年搜救队可能根本找不到这里。”
王胖子在飞机残骸下方散落的那片灌木丛里绕了一圈,拿着一块锈蚀的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种地方连搜救队都进不来。”
黑瞎子站在队伍后方,墨镜对着飞机残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这种老飞机掉在这种地方,几十年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都烂透了。
继续走吧。”
众人穿过那棵载着飞机残骸的巨树,继续向雨林深处推进。
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全部光线都遮住了,地面上的光线暗得像黄昏。
脚下的腐殖层越来越厚,踩上去的触感也越来越软,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
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高到了极点,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沾在鼻腔和喉咙上。
吴邪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藤蔓:“龟甲上标注的方位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那片山谷的地形特征和龟甲背面的线条吻合,如果没走错的话,前面应该会有一个葫芦形状的溶洞入口。”
“葫芦形状的洞?胖爷在龙岭见过各种形状的洞,还没见过葫芦形的。”王胖子隔着几棵灌木接话,“有多大?”
“龟甲上没有标注具体尺寸,但那条线画得很长,说明空间不会小。”吴邪拨开最后一根藤蔓,前方出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壁缺口。
缺口后面的空间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段路都更加开阔,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从入口处看确实呈葫芦形状。
前段宽阔,中段收窄,后段再次放大,像是一个被横放的大葫芦。
凌屿川在溶洞入口处停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从入口处的岩壁扫向洞内深处。
洞内的地面是坚硬的石灰岩,不像外面的腐殖层那样松软。
空气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几度,湿度也下降了,但空气中有一种不同于水洞的微弱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干燥的环境中缓慢分解时留下的余味。
凌屿川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