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居的木门重新装回了门框上。
铰链被重新上了一遍油,开关的时候不再发出那种尖锐的嘎吱声,但门板上的老划痕还在。
最深的那道是王胖子搬装备箱的时候蹭的,从门板中段一直拉到下沿,在白漆面上留下一条深色的印记。
凌屿川坐在靠窗那把硬木椅上。
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从龙岭出来的路上在车里眯了半路,回到吴山居之后洗了把脸就坐到了窗边。
黑金古刀靠在扶手旁边,刀刃上的划痕比进龙岭之前多了几道,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纹路。
左手掌心那道横贯的伤疤在窗外的光线下呈现出一条深色的线,边缘已经不再发红了。
右手指尖偶尔轻轻叩一下刀鞘,发出极细微的金属脆响,在安静的店面里几乎听不见。
王胖子从后院井台边端了一盆水进来,放在柜台旁边的地上,蹲下来往脸上泼了一把,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胖爷这辈子再也不去黄土高原了。
那个洞下去的时候腰还是好的,出来的时候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个悬魂梯,那个蜘蛛窝,那个地宫里的热浪,胖爷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脚底板在发烫。”
吴邪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那盏他从精绝古城带回来的铜灯。
铜灯已经擦了大半盏了,底座上的纹路露了出来,是一圈螺旋状的纹样,和鬼洞里那些壁画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
他擦完最后一圈纹路,把铜灯放在柜台上端详了一会儿:“你要是腰不好,就把那些压缩饼干从背包里拿出来放柜台上,反正最近也不出远门。”
“那不行。压缩饼干是战略储备,放在背包里才能随时带走。
胖爷的战略储备从来不放柜台。”王胖子把水盆端回后院倒掉,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刚烧开的水。
他走到柜台前面,把水壶往桌上一搁,“天真,你那罐茶叶还在不在?
胖爷这次从龙岭活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喝一杯正经的茶。”
吴邪拉开柜台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
罐子看起来比之前新了一些,是王胖子回杭州那天在巷口茶叶店顺手买的。
吴邪揭开盖子闻了闻,眉间的褶皱舒展了一点:“这罐是新的,不是之前那罐串了味的。”
他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紫砂壶里,把开水浇进去。
茶香从壶口冒出来,是一种干净的清香,没有掺杂其他东西。
王胖子凑过来吸了吸鼻子:“这就对了嘛。
胖爷就说你这店里的茶叶不行,还是胖爷买的这个好。
新茶闻着就是不一样。”
“那是你买的吗?那是我让你去巷口买的。”吴邪把紫砂壶盖盖上,闷了一会儿,然后把茶倒进杯子里。
第一杯端到凌屿川面前,第二杯放在王胖子那边的桌角上,第三杯放在柜台边上给自己留着。
凌屿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沿晃了一下又静止了。
没有多说什么,把茶杯放回手边的矮几上。
左手指尖从刀鞘上移开,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王胖子也喝了一口,砸吧了一下嘴:“这才是茶嘛。
以前喝你泡的那些,胖爷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茶叶罐里养过樟脑丸。
你说你一个开古董店的,连个茶叶罐都存不好,传出去让人家以为你店里那些古董全是樟脑丸熏出来的。”
吴邪端着茶杯靠回柜台边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天天来我店里蹭茶喝,还嫌弃茶叶不够好。
你知道外面茶馆里一壶龙井要多少钱吗?”
“那不一样。外面茶馆里那是生意,胖爷来这儿是情分。
情分和生意能一样吗?”王胖子放下茶杯,在太师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再说了,你这吴山居哪天要是倒了,胖爷上哪儿找这么舒服的太师椅坐?
隔壁茶馆里的硬木椅比石头还硬,坐上去跟蹲大牢似的。”
黑瞎子从后院走进来,在靠门的木凳上坐下来,接过吴邪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墨镜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一层浅淡的光:“胖子,你在龙岭地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听见你念叨了两遍‘回去之后什么茶都好喝’。”
王胖子理直气壮:“那是在地下,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回到地面了,有正常茶喝了,胖爷当然要点评两句。
这两件事不冲突。”
解雨臣从后院走进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比之前那件深蓝的日常了许多,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路过柜台时顺手拿了一个空茶杯,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到靠墙的椅子边坐下,浅灰色衬衫的领口在穿过窗棂的光线下透着一层柔和的灰白色。
他没有参与对话,坐着慢慢喝茶。
吴邪把擦好的铜灯放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和精绝古城带回来的那卷羊皮古卷放在一起。
转过身的动作被窗外的光线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陈教授那边怎么样?
他们今天早上应该就到了吧。”
王胖子把茶杯放在桌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九点多的时候叶亦心发过一条消息,说他们已经到了临江。
安力满老头的腰在车上颠得有点不舒服,陈教授让他先在研究所的招待所住两天缓缓。”
“安力满年纪大了,这一趟跟着跑了那么多路确实够呛。”吴邪说,
“他从铁木里克跟咱们到精绝古城,又从精绝古城跟到龙岭,中间没歇过几天。
六十多岁的人了,腰确实不容易扛住。”
王胖子靠着椅背,把两条腿伸到桌腿之间:“叶亦心那姑娘倒是挺能扛的。
这一路下来话不多,也不抱怨,郝爱国没了之后她就一直跟着陈教授,该干什么干什么。
学考古的女生比学考古的男生稳得多。”
黑瞎子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墨镜对着窗外的槐树看了一会儿:“陈教授这个人倒是硬朗。
七十多岁的人了,在龙岭地下那个热浪烤着的墓室里站了那么久,出来之后也没倒。
身子骨比看起来的扎实。”
吴邪点了点头:“陈教授在临江考古研究所待了大半辈子,野外跑得不算少。
他说过一句话,干这行的,第一课是学会在条件艰苦的环境里活下来。
他自己就是活教材。”
王胖子接了一句:“那郝爱国呢?他也是陈教授的学生吧?怎么就没学会这一课?”
吴邪沉默了几息:“郝爱国干这行的时间也不短,但他的问题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在古墓里,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有时候比什么都不懂更危险。”
“这话中肯。”王胖子难得没有继续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从窗边的黑色身影上扫过,
“所以还得有人领着走。
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跟着走比什么都强。”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凌屿川坐在光带边缘,黑色连帽衫的肩头落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帽檐遮住了眉眼和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微抿的嘴唇。
黑金古刀的刀鞘靠在扶手旁边,刀刃上的划痕在斜阳里泛着细密的银白色纹路。
他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块龟甲放在膝盖上,指尖从那些裂纹和古文字的边缘缓缓移过。
吴邪的视线落在龟甲上:“那个龟甲上的文字,你看懂了多少?”
凌屿川的指尖停在一道裂纹旁边:“全部。”
“全部?”王胖子从太师椅上坐直了一些,“那巴掌大的龟甲上刻了那么多字,小哥你全看懂了?
西周时期的古文字,你以前学过?”
“没有学过。”凌屿川把龟甲翻到背面,背面的地图线条在斜阳里泛着细密的暗光,“但能看懂。”
说完把龟甲收回了内侧口袋里。
王胖子看了凌屿川一眼,又转头看了吴邪一眼,压低声音:“天真,你说小哥这本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发丘指、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认那些几千年前的字,好像没人教过他,但他就是会。”
吴邪也看了凌屿川一眼:“张家的传承本来就不靠书本。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学的。”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