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居的清晨是从后院那棵桂花树开始的。
天亮之前下过一场薄雨，青砖地面上洇着一层深色的湿痕，桂花树的叶子被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几朵早开的桂花落在墙根下，被夜风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浅黄色。
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气和桂花香，混着从巷口早点铺子飘来的油条和豆浆味儿。
王胖子是第一个醒的。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黑瞎子和凌屿川在后院交手的那几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放了一整夜，每次闭眼都是黑瞎子从侧面绕过去的那一下和凌屿川膝盖顶上去的那一声闷响。
索性不睡了，天没亮就爬起来洗漱，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在井台边刷了半天牙，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青砖上。
吴邪起来的时候，王胖子已经把吴山居那扇老旧的木门从里面卸下来靠着墙放好，正在门口往巷子里张望，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看见吴邪从后屋走出来，王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巷口努了努嘴。
“天真，天真。今天天气不错。
前两天就跟你说过，连着几天都是好天，出远门正合适。
你那些拓片昨晚都收好了没有？别到时候走到半路想起来落了一件又得折回来拿。”
吴邪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王胖子一眼。
“我都装好了。倒是你，你把门拆下来干什么？”
“透透气。”王胖子理直气壮，“胖爷在屋里闷了一晚上，出来透透气怎么了。
再说了，待会儿小哥他们出来，门开着方便。”
吴邪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确认了一遍防水袋和羊皮古卷的位置，又合上了。
王胖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从巷口灌进来，掀动他T恤的下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凌屿川在后院井台边洗漱完，把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眉眼，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后。
路过堂屋时，解雨臣正坐在窗边那把他惯坐的硬木椅上喝茶，深灰色的衬衫换了一件浅蓝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看起来比昨晚清爽了几分。
两人目光交汇了一下，没说话，各自该做什么做什么。
黑瞎子从后院走进来，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墨镜在晨光里还是那副纯黑的反光面。
经过门口时推了推墨镜，目光在王胖子拆下来的门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胖子，你这拆门的手艺不错。拆下来还能装回去吗？”
王胖子挺着胸脯拍了拍门板。
“胖爷拆的东西从来都装得回去。
再说了，这吴山居的门也不是第一次拆了，上次天真追那个卖假货的追出去的时候也拆过一回，不照样装回去了。”
“你拿我跟那卖假货的比？”吴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口那扇被王胖子靠墙放着的木门，“上次拆门是因为钥匙找不到了。你这次拆门是为了透气，能一样吗？”
“一样一样，都是为了进出方便。”王胖子挥了挥手，转身看向站在堂屋中央的凌屿川，“小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凌屿川把黑金古刀的背带调整了一下，右手搭在刀柄上。
“东西带齐了就走。”
王胖子立刻转身去拎墙角那三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最大那个是王胖子的，里面塞满了从解雨臣调来的装备和路上买的补给。
中间那个是吴邪的，防水袋、笔记本、拓片工具、地质锤，码得整整齐齐。
最小那个是黑瞎子的，看着不大，拎起来却比吴邪那个还沉。
解雨臣放下茶杯站起来，目光扫过门口停着的那两辆商务车。
昨晚从杭州调来的，一辆黑色，一辆深灰，和去精绝古城那两辆是同一批。
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等着了，两个年轻人，都是解家从杭州分号调过来的人。
“两辆车，坐得下。”解雨臣在门口站定，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油加满了，后备箱的装备也重新整理过了。中途不停，直接开到陕西。”
“陕西？”王胖子把背包一个一个搬上车，最后一个塞进后备箱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才把后备箱门关上，“天真，咱们从精绝古城回来才几天，又往陕西跑？这回是什么地方？”
吴邪站在车旁，手扶着车门看了凌屿川一眼。
精绝古城结束之后，他知道凌屿川心里装着雮尘珠的事。
鬼洞诅咒还在所有人皮下压着，那一刀麒麟血只是暂时的压制，不是根除。
凌屿川没说要去哪里，但这几天他注意到凌屿川偶尔会在窗户边掐手指算方位，那个动作和之前在蒙山山脉中掐算鲁王宫位置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也注意到凌屿川翻阅书架上那本《水经注》的速度比其他书都快。
“龙岭。”吴邪把车门拉开，回头看了王胖子一眼，“陕西龙岭，黄土高原那边。
有一处西周时期的古墓遗址，地下结构很复杂，当地人都叫它龙岭迷窟。”
王胖子愣了一下。
“龙岭迷窟？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跟那个，跟那个鱼骨庙是不是有关系？”
“嗯。”凌屿川的声音从车后方传过来。
他已经坐进了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车窗外的晨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鱼骨庙底下有西周墓。得先拿到龙骨天书拓片。”
王胖子还想问什么，但凌屿川已经不再说话了。
吴邪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先上车。
解雨臣坐进副驾驶座，黑瞎子坐进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王胖子最后一个钻进车里，把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辆商务车一前一后驶出河坊街，穿过清晨杭州的街道，上了高速之后车速提起来，窗外的城市楼群向后滑去，逐渐被郊区的厂房和农田取代。
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沿着高速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