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队继续向西走了两天,遭遇沙漠行军蚁是在第三天的黄昏。
太阳刚落下去,沙面上还残留着白天暴晒之后的热浪。
驼队沿着一个干涸的古河床走,河床两旁的沙土忽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
安力满第一个发现异常,红柳枝猛地抽在领头驼的屁股上,
用一种平时从来没有的尖锐嗓音喊了一声维语。
“沙漠行军蚁!下骆驼!找硬地!”
沙面上流动的范围在不断扩大。
从一个个拳头大的漩涡变成了一片片脸盆大的流沙区,然后整个河床底部都开始往下陷。
沙子里钻出来的东西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
数不清的黑色蚂蚁从沙粒之间涌出来,个头不大,但触角整齐划一地朝着驼队的方向摆动。
这些蚂蚁的口器在落日的余光里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那是用来撕咬和消化食物的生物酶,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一头成年骆驼吃到只剩骨架。
凌屿川从骆驼背上翻身落地,右手抬起来——不是拔刀,是两根手指放到了唇边。
极低极沉的一缕声音从指尖和唇缝之间逸出来。
不像哨声,不像箫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同时共鸣。
那声音在人耳听起来并不响,甚至若有若无,
时而像是远处的风声,时而又像是极深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
但行军蚁群的反应是立竿见影的。
前排的行军蚁同时停住了。
触角不再朝着驼队的方向摆动,而是开始混乱地向四周乱扫。
蚁群的行进队形出现了第一次断裂——
原本整整齐齐的扇形包抄阵型从中轴线开始向两边分裂,
前排的蚂蚁开始掉头往后跑,和后排还在往前冲的蚂蚁撞在一起,
黑色的蚁流在沙面上形成了不规则的湍涡。
鬼哨的低频声波又持续了几个呼吸。
凌屿川的手指在唇边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声波频率进一步降低,进入了黑沙漠的地面共振范围。
沙面上那些还在流动的漩涡开始减速,从漩涡中心涌出来的蚂蚁数量明显减少。
蚁群彻底乱了。
包抄阵型完全瓦解,蚂蚁们不再有任何统一的行进方向,
像一盘散了珠子的沙盘,四处乱窜然后迅速钻回了沙子里。
沙面上的流沙漩涡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古河床恢复了平静。
“继续走。”凌屿川放下手指,声音平静得像刚才只是吹了声口哨。
郝爱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沙面漩涡,嘴唇动了好几下。
想说点什么——想从昆虫学的角度解释声波驱蚁的原理,
想说不一定是什么特殊技能也许只是某种巧合——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行军蚁的包抄阵型瓦解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是巧合,
倒像是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声波打击。
任何有基本观察能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不是自然现象。
王胖子走过郝爱国身边的时候拍了拍这位副领队的肩膀。
“老头,不用在那表情管理了。
胖爷当初在张家古楼里也是你这个表情,后来就想通了——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等科学再进步几年没准就能解释了。
命保住了,这顿饭还能接着吃,这才是硬道理。”
萨帝鹏趁着行军蚁退去的间隙赶紧抓拍了几张沙面上残留的蚁流痕迹。
镜头对焦的时候手指头在微微发抖,被解雨臣看在眼里,轻声补了一句:
“拍下来是对的,以后写报告用得着。”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看着蚁群消失的方向。
“哑巴张,你这鬼哨能不能也教教我?回头在墓里碰上尸蟞,我就不用打火机了。”
凌屿川没有回头。“学不会。”
“我知道学不会。”黑瞎子嘴角那条弧线又弯起来了,
“你就不能说句‘我教你’让我高兴一下?”
“学不会还教什么。”
驼队继续向西,又走了一天。
第四天正午,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古城的残垣。
西夜古城。
这座距今两千多年的西域古城只留下了一些残破的土墙和半埋在沙中的石柱基座。
但从残存的城垣规模来看,当年这里也曾是一座颇为繁荣的绿洲城邦。
城墙的夯土里还嵌着碎陶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土墙的断面里能看出不同年代的分层——
最老的土层颜色深,近于暗褐;后来的土层颜色浅,带着黄沙的底色。
一座城被反复修筑又被反复遗弃,最后被沙漠彻底吞掉。
安力满把骆驼拴在一根露出沙面的石柱上。
石柱上刻着已经看不清的几何纹路,风沙把纹路的棱角磨得圆滑。
“在这儿歇一晚。再往西走就是扎格拉玛山了,山口那边的路更难走。
骆驼们也累了,不歇够的话明天翻不了山。”
考古队的三个学生在古城遗址里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了发现。
萨帝鹏端着他的单反相机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旁边,镜头对着地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里有口井!”
众人围过去。
萨帝鹏把土墙旁边的浮沙用手扒开,露出一圈用青砖砌成的井口。
井口直径不到两米,井沿的青砖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砖缝之间的石灰浆还依稀可辨。
往下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
陈教授从楚健手里接过手电筒,趴在井沿往下照了照。
井壁的砖砌结构保持得很完整,每一块青砖都严丝合缝地卡在下一块砖的上方。
大约十米深的位置能看到井底——不是水面,是一片平整的石板地面。
石板上刻着模糊的花纹,花纹的风格和井沿的青砖完全不同,明显是另一个年代的东西。
“这不是水井。井底是干的,还有石板铺地。”
陈教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这是墓道入口。井底铺的石板和井圈青砖是不同年代的产物——
石板在先,青砖在后。西夜古城是先有墓,后盖城。
墓的年代,从石板纹样判断——至少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