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将最后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一旁,厚厚一叠草案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堡内的一切都已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那种蓬勃的生机让他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周边军堡屯寨的分布图,用朱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位置。是时候,让黑山堡的影子,投得更远一些了。
“来人。”
门外值守的亲兵推门而入:“大人。”
“传赵铁柱、红娘子,还有……让王老实也来一趟。”
“是。”
林默重新坐回书桌前,手指在分布图上那些朱笔圈出的位置轻轻敲击。这些军堡屯寨大多位于黑山堡方圆五十里内,规模不大,守军从几十人到百余人不等,有些在去年清军入塞时被攻破过,刚刚收复,有些则因为位置偏僻侥幸躲过一劫。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处在孤立无援的状态——朝廷的粮饷时断时续,上官的关心仅限于公文往来,面对随时可能再次南下的清军游骑,这些据点的守将们恐怕夜不能寐。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赵铁柱第一个进来,他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夜监控那些不满军官耗费了不少精力。红娘子紧随其后,一身黑色劲装干净利落。最后进来的是王老实,这位原黑山堡的老军户,如今已是负责对外联络的管事,脸上带着惯有的憨厚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都坐。”林默指了指书桌前的几张椅子。
三人坐下。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出整齐的光斑,能听见远处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还有铁匠铺传来的叮当敲击声。
林默将那份分布图推到三人面前。
“清军此次入塞,虽然迟早要退,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再来。”林默的声音平静,“黑山堡能挡住一次,未必能永远挡住。我们需要朋友。”
赵铁柱盯着地图,眉头微皱:“大人是想……”
“联防互保。”林默说,“以黑山堡为中心,与周边这些军堡屯寨建立联系。共享情报,互相支援,必要时可以协同作战。”
红娘子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那些小堡子现在肯定惶惶不可终日,咱们主动伸手,他们求之不得。”
“但也要小心。”王老实开口,声音慢条斯理,“朝廷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在拉帮结派?”
林默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有个合适的理由——防御清军再次入寇。这是为了大明边防稳固,为了辽东百姓安危,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们不要求他们听命于黑山堡,只是建立平等的互助关系。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建制,自己的指挥权,我们只提供情报共享和有限的物资支援。”
赵铁柱点点头:“这倒可行。不过,派谁去游说?”
林默从抽屉里取出三份文书,每份都用火漆封好,上面盖着黑山堡总旗的印信。
“我选了三个地方。”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朱圈,“东面的狼山屯,西面的白石堡,南面的青石寨。这三个地方位置关键,守将的为人我也打听过,不是那种死脑筋的。”
他将文书分别递给三人。
“铁柱,你去狼山屯。那里的屯长姓陈,是个老兵,性子直,但重义气。你带十个人,两车粮食,还有这个。”林默又从桌上拿起一份卷轴,“这是咱们黑山堡的战绩证明——击退清军镶黄旗佐领鳌拜部的战报抄本,上面有缴获的旗帜、兵器的清单,还有几个被俘清军的口供。陈屯长看了这个,就知道咱们不是空口说白话。”
赵铁柱接过卷轴,入手沉甸甸的,能闻到墨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红娘子,你去白石堡。堡主姓白,是个世袭百户,读过些书,心思多。你带些咱们工坊新制的煤炉和铁锅去,就说黑山堡愿意以成本价供应这些物件,帮助他们过冬。另外……”林默压低声音,“白石堡附近有座小铁矿,虽然品位不高,但对我们有用。你可以暗示,如果建立联防,我们可以帮他们开采冶炼,利润分成。”
红娘子点头:“明白。”
“王老实,你去青石寨。”林默看向最后一人,“寨主是个女人,姓杨,丈夫去年战死了,她带着寨子里的老弱妇孺硬是守住了寨子。你多带些布匹、盐巴,还有咱们医馆配制的伤药。说话客气些,多听听她的难处。”
王老实咧嘴一笑:“大人放心,跟妇人打交道,我在行。”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堡内忙碌的景象。
“记住几点。”他背对着三人说,“第一,态度要诚恳,我们是去交朋友,不是去收小弟。第二,只谈联防互保,不谈其他。第三,如果对方犹豫,不要强求,留下礼物,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第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注意安全。路上可能有清军游骑,也可能有土匪流寇。带足人手,小心行事。”
“是!”三人齐声应道。
“去吧。三日后出发。”
三人退出书房。林默重新坐回书桌前,展开另一张纸。这张纸上画的是更北方的地形,标注着蒙古各部的大致分布。察哈尔部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林丹汗遗部,受清压迫,马匹来源。
他需要战马。
黑山营现在有步兵,有火炮,有火铳,但缺少一支像样的骑兵。没有骑兵,就无法机动作战,无法追击,无法控制广阔的草原地带。而战马,在明末是绝对的稀缺资源——朝廷的马政早已废弛,民间养马又受限制,辽东本地的马场大多被清军控制。
唯一的希望,在北方。
在那些还在抵抗清军的蒙古部落手里。
林默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不是汉文,而是用蒙古文写的问候语——这是他前世研究历史时学的,虽然生疏,但基本的礼仪用语还记得。写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
“来人。”
另一名亲兵进来。
“请红娘子再回来一趟。”
“是。”
片刻后,红娘子去而复返。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腰间佩刀,靴子沾着校场上的尘土。
“大人还有吩咐?”
林默将那个牛皮信封递给她:“你这次去白石堡,完成任务后,不要立刻回来。往北走,去老鹰沟。”
红娘子接过信封,入手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还有牛皮特有的韧性质感。
“老鹰沟?”她皱眉,“那地方已经出了大明地界,靠近蒙古人的地盘了。”
“我知道。”林默说,“那里有个叫巴特尔的蒙古商人,常年在边境做买卖,汉话、蒙话都会说。你找到他,把这个交给他。”他指了指信封,“告诉他,黑山堡的林总旗,想和察哈尔部的朋友做笔生意。我们需要战马,他们需要粮食、铁器、布匹,还有……对抗清军的帮助。”
红娘子眼神一凝:“大人,这风险太大了。万一那商人不可靠,或者察哈尔部已经投靠了清军……”
“所以是试探。”林默说,“信封里只有问候和一笔小生意——我们用五十石粮食换十匹战马,价格可以商量。如果对方愿意谈,就说明有戏。如果不愿意,或者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撤回,不要纠缠。”
他顿了顿,补充道:“巴特尔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原本是察哈尔部的小头人,林丹汗败亡后,部族四分五裂,他带着几十个族人逃到边境,靠做生意为生。他对清军有仇,但又不敢公开反抗。这样的人,最需要朋友,也最谨慎。”
红娘子将信封仔细收进怀里,贴身藏好。
“我明白了。”她说,“如果对方愿意谈,接下来怎么办?”
“约定一个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林默说,“不要在黑山堡,也不要在他们的地盘。选一个双方都觉得安全的地方——比如老鹰沟。到时候,我会亲自去。”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大人要亲自去?”
“第一次见面,必须表示诚意。”林默说,“而且,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他看着红娘子,声音放缓:“这件事,比游说那些军堡屯寨更重要,也更危险。你如果觉得不妥,我可以派别人。”
红娘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桀骜。
“大人说笑了。这黑山堡里,除了我,还有谁更熟悉北边的情况?还有谁更擅长在刀尖上走路?”她拍了拍怀里的信封,“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林默点点头:“小心。”
“知道。”
红娘子转身离开,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夹杂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堡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挺直腰杆站在垛口后,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开始布局了。
很慢,很小心,像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要试探,都要权衡。
但必须走。
三天后,三支队伍从黑山堡出发。
赵铁柱带着十名精干士兵,押着两辆大车,车上装着粮食、布匹,还有几坛黑山堡自酿的烧酒。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路边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开始春耕,犁铧翻开黑土,散发出湿润的泥土气息。偶尔有鸟雀从田埂上飞起,发出清脆的鸣叫。
狼山屯在东北方向四十里,是个依山而建的小屯子,围墙是用石块和泥土垒成的,不高,但很坚固。屯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手里的长枪枪头已经锈迹斑斑。
赵铁柱让队伍在屯外百步停下,自己带着两个士兵上前。
“黑山堡总旗林大人麾下赵铁柱,求见陈屯长。”他朗声说道。
哨兵警惕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远处那两辆大车,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屯子,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就是陈大勇。”老兵的声音沙哑,“黑山堡的人?来干什么?”
赵铁柱抱拳行礼:“奉林总旗之命,特来拜会陈屯长。”他从怀里取出那份战绩证明卷轴,双手递上,“这是黑山堡上月击退清军镶黄旗佐领鳌拜部的战报,请屯长过目。”
陈大勇接过卷轴,展开。阳光照在纸上,墨字清晰。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刀疤扭曲着,眼睛瞪大,呼吸变得粗重。
“这……这是真的?”他抬头,死死盯着赵铁柱。
“千真万确。”赵铁柱说,“缴获的清军旗帜、兵器,现在还在黑山堡武库放着。俘虏的十几个清兵,也关在牢里。屯长若不信,可以随时去黑山堡查验。”
陈大勇的手在颤抖。他重新低头看那份战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良久,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他重重拍了下大腿,“他娘的,老子在这狼山屯守了十年,见过清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从来没见过哪支明军能正面击退镶黄旗的兵!林总旗……是条汉子!”
他收起卷轴,态度完全变了。
“赵兄弟,里边请!”他侧身让开道路,“还有外面的弟兄,都进来!正好,今天宰了只羊,咱们边吃边聊!”
赵铁柱心中一定,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同一时间,西面七十里的白石堡。
红娘子带着五辆大车停在堡门外。车上装的是黑山堡工坊新制的煤炉、铁锅、农具,还有几十袋盐。堡墙是用白色石块砌成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堡门紧闭,墙头上站着十几个弓手,箭矢已经搭在弦上。
“白石堡的弟兄,黑山堡红娘子求见白堡主。”红娘子扬声喊道,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墙头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出现在垛口后。他穿着青布长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个教书先生。
“红娘子?”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可是黑山堡那位女将军?”
“正是。”
“久仰大名。”中年人笑了笑,“不过,如今世道不太平,堡门不敢轻开。还请红将军见谅——不知此来有何贵干?”
红娘子也不恼,从车上提起一个煤炉,放在地上。
“白堡主,这是黑山堡新制的煤炉,取暖做饭都比柴火灶省事,也省柴。这口铁锅,是用新法锻造的,轻薄耐用。”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安装煤炉,如何生火。蓝色的火苗从炉口窜出,在风中摇曳,散发出热量。
墙头上的弓手们看得目不转睛。
中年人摇着折扇,若有所思。
“红将军不会只是来卖货的吧?”
“当然不是。”红娘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清军此次入塞,虽然退了,但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再来?黑山堡想和白石堡交个朋友——咱们建立联防,共享情报,万一清军再来,互相也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听说白石堡附近有座铁矿。黑山堡有工匠,有技术,如果白堡主愿意,我们可以合作开采冶炼。炼出的铁,白石堡留三成,黑山堡要七成,但我们会按市价收购。”
墙头上安静下来。
中年人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他能听见身后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的呼啸声,能闻见从下面飘上来的煤烟味——那味道有些刺鼻,但带着暖意。
“红将军稍等。”他说完,转身下了墙头。
一刻钟后,堡门缓缓打开。
中年人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容。
“红将军,里边请。咱们……慢慢谈。”
南面的青石寨,气氛又不一样。
寨子建在一处山坡上,三面是峭壁,只有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寨墙是用青石垒成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寨门口站着几个妇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眼神警惕。
王老实让车队停在半山腰,自己带着两个伙计,背着布匹、盐巴,徒步上山。
“青石寨的姐妹,黑山堡王老实求见杨寨主。”他站在寨门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出来。她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起,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
“我就是杨秀英。”她说,“黑山堡的人?有什么事?”
王老实放下背上的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的布匹和盐巴。
“杨寨主,这是林总旗的一点心意。”他语气诚恳,“听说寨子里去年折了不少弟兄,如今多是妇孺老弱,这些布匹可以做衣裳,盐巴是过日子必需的。另外,还有这些伤药。”他取出几个瓷瓶,“黑山堡医馆配制的,对外伤很管用。”
杨秀英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复杂。
“林总旗……想要什么?”
“想要个朋友。”王老实说,“清军凶残,这次退了,下次可能还会来。黑山堡想和青石寨建立联防——咱们互通消息,万一有事,互相支援。不要求寨子听命于黑山堡,只求在危难时,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看着杨秀英身后的那些妇人,继续说:“另外,黑山堡现在缺人手。寨子里如果有愿意做工的妇人,可以来黑山堡的工坊、医馆、食堂干活,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孩子可以进学堂识字,老人可以帮着看管仓库。总好过在这山里苦熬。”
杨秀英沉默了。
她能听见身后姐妹们小声的议论,能闻见盐巴特有的咸味,能感觉到布匹柔软的触感。去年冬天,寨子里饿死了三个老人,冻伤了十几个孩子。丈夫战死后,她带着这群妇孺守着寨子,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
“王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请进寨说话。”
七天后,三支队伍陆续返回黑山堡。
赵铁柱带回了狼山屯陈屯长的亲笔信,信上盖着狼山屯的印信,同意建立联防,并约定每月派人在两处中点交换情报。随信还送来了两只活羊,作为回礼。
红娘子带回了白石堡的契约——一份联防协议,一份铁矿合作开采的草约。白堡主还额外赠送了十石铁矿样本,说是让黑山堡的工匠先看看成色。
王老实带回的是一篮子山货,还有杨秀英的口信:青石寨愿意联防,另外有八个妇人愿意来黑山堡做工,五个孩子想进学堂。
林默在书房里听着三人的汇报,脸上露出笑容。
但红娘子还有别的话要说。
等赵铁柱和王老实离开后,她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大人,信送到了。”她压低声音,“巴特尔收了信,看了很久,然后说,十天后,老鹰沟见。他会带察哈尔部的人来。”
林默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羊皮纸。纸上用蒙文写着一行字,旁边有汉文翻译:四月二十五,老鹰沟,日落时分。带诚意来。
羊皮纸很粗糙,能摸到羊毛的纹理,墨迹是黑色的,带着草原上特有的草木灰味道。
林默将羊皮纸仔细收好。
“十天后。”他喃喃自语。
窗外,夕阳西下,将黑山堡的城墙染成金色。堡内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一切都显得平静,安宁。
但林默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老鹰沟的位置。那是个三不管地带,大明、蒙古、清军的势力在此交汇,混乱,危险,但也……充满机会。
“红娘子。”
“在。”
“十天后,你跟我去老鹰沟。挑二十个最精锐的弟兄,全部便装,带短兵,配手铳。”林默说,“另外,准备五十石粮食,二十匹布,十口铁锅,还有……把那门最小的虎蹲炮也带上,拆散了装车。”
红娘子眼睛一亮:“大人是要……”
“展示实力。”林默说,“草原上的人,只认强者。我们要让他们看到,黑山堡有粮食,有布匹,有铁器,还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他转身,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一次,不只是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