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光彻底放亮。清军大营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营地里传来号角声,低沉而急促,那是集结的信号。他转身,准备下城墙,一个军需官匆匆跑来,脸色苍白如纸。“大人,”军需官的声音在颤抖,“刚才清点库存……火药只剩最后三十桶了。粮食,也仅够十日之需。”林默的脚步顿住。他望向城外,清军的旗帜正在重新竖起,黑压压的人影开始移动。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去把红娘子最近送回的消息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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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年三月十三日,鳌拜三日限期的最后一天。
但黑山堡外的清军大营,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在拂晓时分擂响战鼓。
林默站在城墙上,看着清军营地的动静。营门紧闭,哨塔上站满了弓箭手,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营地里,士兵们正在修补被烧毁的帐篷,清理焦黑的粮草堆。空气中飘来焦糊味和淡淡的肉香——那是昨夜被烧死的马匹。
“他们在防备。”赵铁柱站在林默身边,声音嘶哑,“怕我们再来一次夜袭。”
林默点头。
夜袭成功了,但也暴露了黑山堡还有主动出击的能力。鳌拜不得不分兵加强营地防守,这必然削弱了攻城的兵力。
但这不是胜利。
只是僵持的开始。
“传令下去。”林默转身,“从今日起,实行配给制。军民一体,每日口粮减半。”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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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给制的命令,是在辰时初刻传遍全堡的。
宋应星带着几个识字的军户,在堡内四个主要路口贴了告示。告示很简单,白纸黑字,写明了从即日起,所有军民每日口粮减半,由各坊长统一领取分发。末尾盖着林默的总旗印。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只有冷冰冰的事实。
第一个领到口粮的,是东坊的王老汉。他端着那个比平时小了一半的粗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还有半个巴掌大的杂面饼。他站在粥棚前,愣了很久。
“王伯,拿着吧。”分发粥饭的妇人低声说,“大人说了,军官们也一样。”
王老汉抬头,看向城墙方向。
林默正从城墙上走下来,左肩的绷带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走到粥棚前,接过妇人递来的碗——一样的稀粥,一样的半个杂面饼。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碗,走到城墙根下,蹲下来,开始吃。
一口粥,一口饼,吃得很快,但很仔细,连碗沿的米粒都用手指刮干净了。
王老汉看着,突然觉得手里的碗不那么轻了。
他转身,对身后排队的街坊说:“都看见了?大人也吃这个。”
没有人说话。
但队伍向前移动的速度,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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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设在堡内西南角的祠堂里。
这里原本供奉着黑山堡几代军户的牌位,现在牌位被暂时移到偏殿,正殿里铺满了草席。草席上躺着四十七个重伤员,还有近百个轻伤员坐在墙边。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化脓的腐臭味。
林默走进来时,几个正在换药的伤员疼得直抽冷气。
“大人。”一个军医连忙起身。
林默摆摆手,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员身边。
这是个年轻士兵,左腿被刀砍断了骨头,军医用木板固定着,但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
“叫什么名字?”林默蹲下来。
士兵睁开眼,看到林默,挣扎着想坐起来:“大、大人……”
“躺着。”林默按住他,“叫什么?”
“李……李二狗。”士兵声音微弱。
“哪里人?”
“宁远……城外李家屯。”
林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红糖。他拿起一块,塞进李二狗嘴里:“含着,能提点精神。”
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李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些。
“大人,我……我还能打仗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林默看了看他断掉的腿,沉默片刻。
“能。”他说,“等伤好了,我让你去管仓库。管仓库也是打仗,管好了,前线的兄弟才有饭吃,有兵器用。”
李二狗的眼睛红了:“谢……谢大人。”
林默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他走得很慢,在每个伤员身边都停一会儿,问名字,问家乡,说几句话。有时候从怀里掏出红糖,有时候只是握一下手。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伤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走到祠堂中间时,一个老兵突然开口:“大人,外面的鞑子……还攻吗?”
所有人都看向林默。
林默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草席上,墙边,那些或躺或坐的伤员,眼睛都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有痛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一个答案,哪怕只是谎言。
“攻。”林默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他们攻不进来。”
“为什么?”另一个伤员问。
“因为昨夜,我们烧了他们的粮草。”林默说,“因为他们现在要分兵防守营地,怕我们再夜袭。因为他们的人也在死,也在伤,也在饿。”
他顿了顿:“还因为,你们还在这里。”
祠堂里更安静了。
“我听说,”林默继续说,“鞑子有个规矩。战场上受伤的兵,如果三天内不能站起来打仗,就会被扔下等死。因为他们觉得,废人没用。”
他看向那些伤员:“但在黑山堡,没有废人。腿断了,手还能动。手断了,眼睛还能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黑山堡的人,就有饭吃,有地方住。”
“等伤好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能拿刀的,继续上城墙。不能拿刀的,去管仓库,去缝衣服,去做箭,去烧饭。黑山堡要守下去,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所有人。”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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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工棚。
工棚里摆着三个炉子,炉火正旺。炉子旁堆满了东西——破损的铠甲、折断的刀枪、射空的箭杆、甚至还有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箭头。
十几个老军户坐在工棚里,正在忙碌。
一个独眼的老兵用钳子夹着一块变形的铁甲片,放在炉火上烧红,然后放到铁砧上,抡起小锤,叮叮当当地敲打。铁甲片慢慢变平,变薄,最后变成一块巴掌大的铁片。
另一个缺了右手的老兵,用左手握着锉刀,正在打磨箭杆。箭杆是回收的旧箭杆,有的断了,有的裂了,他用锉刀把断裂处磨平,再用麻绳缠紧。
最里面,两个妇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堆破布。她们把破布剪成条,浸在桐油里,然后捞出来,晾在竹竿上。那是做火把用的。
宋应星站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记录。
“今日回收铁甲十七副,可提炼生铁约八十斤。”
“回收箭杆二百三十支,修复后可用者约一百五十支。”
“回收箭头四百余个,需重新打磨淬火。”
“收集破布五十斤,可制火把三百支。”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笔都用力,木炭在木板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林默走过来时,宋应星刚写完最后一个字。
“大人。”宋应星放下木炭条。
林默看了看工棚里的景象,闻到了炉火的焦味、桐油的刺鼻味、还有铁锈的腥味。他走到炉子旁,伸手摸了摸那块刚打好的铁片——还很烫。
“能做出多少箭?”他问。
“按现在的速度,一天能修复一百五十支箭,新造三十支。”宋应星说,“但铁不够。回收的旧兵器,最多还能支撑五天。”
林默点头。
他走到那两个妇人身边,蹲下来,拿起一根浸过桐油的布条。布条湿漉漉的,沾满了黑色的桐油,摸起来滑腻腻的。
“火把能用多久?”他问。
一个妇人抬头,看到是林默,连忙站起来:“回大人,一根能烧半个时辰。就是烟大,呛人。”
“够用了。”林默说。
他起身,看向宋应星:“还有什么?”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有一股硫磺味。
“这是……”他皱眉。
“从旧火铳里刮出来的火药残渣。”宋应星说,“我试过了,还能点燃,就是威力小,容易受潮。但如果混在新火药里,能撑一撑。”
林默握紧了那块火药残渣。
很硬,硌手。
“能混出多少?”他问。
“大概……五桶。”宋应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大人,这样混出来的火药,炸膛的风险会变大。”
林默沉默。
他把火药残渣还给宋应星:“先备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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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给制的第三天,堡内的气氛开始变化。
粥棚前排队的人,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沉默。有人会抱怨粥太稀,饼太小。但抱怨归抱怨,没有人闹事。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军官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赵铁柱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和士兵们一起喝粥。他的碗里,粟米粒数得清。
宋应星在工棚里,中午就吃半个饼,剩下的半个揣在怀里,等到晚上再吃。
林默更是一日两餐,每餐只有半碗粥,半个饼。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每天巡视城墙、伤兵营、工棚,一次不落。
第四天下午,发生了第一起冲突。
在东坊的粥棚,一个年轻军户因为嫌分到的饼比别人的小了一圈,和分发饭食的妇人吵了起来。
“凭什么我的饼小?”年轻军户红着脸,“我每天在城墙上搬石头,出力最多!”
妇人也不示弱:“饼都是按分量切的,大小难免有差!你不信,自己称!”
“称什么称!你就是偏心!”
争吵声越来越大,排队的人开始围观。
赵铁柱闻讯赶来时,年轻军户已经推了妇人一把,妇人摔倒在地,粥洒了一地。
“干什么!”赵铁柱喝道。
年轻军户看到赵铁柱,气势弱了一些,但还是梗着脖子:“赵百户,她分饼不公!”
赵铁柱看了看地上洒的粥,又看了看那妇人——是西坊刘家的寡妇,丈夫战死在前天的缺口血战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年轻军户面前。
“伸手。”赵铁柱说。
年轻军户一愣,下意识伸出手。
赵铁柱从自己怀里掏出半个饼——那是他中午省下来的晚饭,放在年轻军户手里。
“我的饼给你。”赵铁柱说,“现在,去把地上的粥收拾干净,给刘家嫂子道歉。”
年轻军户看着手里那半个饼,饼已经冷了,硬邦邦的,边缘还沾着赵铁柱怀里的布屑。
他抬头,看到赵铁柱的脸——同样瘦削,同样疲惫。
再转头,看到周围排队的人——那些眼神里,没有支持,只有冷漠,甚至鄙夷。
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他张了张嘴,突然蹲下身,用手去捧地上洒的粥。粥混着泥土,沾满了他的手。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刘家嫂子,对不起……”
刘寡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说话,只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新碗,继续分粥。
队伍重新移动。
赵铁柱看着年轻军户捧着那捧混着泥土的粥,走到墙角,蹲下来,一点一点地吃。
他转身,离开。
走回城墙的路上,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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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军终于又发动了一次进攻。
但这次进攻,和前两次完全不同。
没有火炮轰击,没有白甲兵冲锋。
只有大约五百名汉军旗的士兵,推着十几辆简陋的盾车,慢吞吞地靠近城墙。盾车后面,跟着零零散散的弓箭手,射出的箭稀稀拉拉,连城墙垛都碰不到。
“他们在试探。”赵铁柱说。
林默点头。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盾车在百步外停下,然后汉军旗的士兵躲在车后,不再前进。
“节约箭矢。”林默下令,“没有命令,不准放箭。”
城墙上的守军,只是看着。
双方僵持了约半个时辰。
然后,汉军旗开始后撤。撤得很慢,很谨慎,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黑山堡守军突然杀出来。
他们撤到两百步外,停住,开始挖壕沟。
“他们要围困。”宋应星不知何时上了城墙,站在林默身边,“挖壕沟,筑土墙,想把我们困死。”
林默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影。
挖壕沟需要时间,筑土墙更需要时间。
鳌拜在用最稳妥,也最残酷的方式——他不强攻了,他要饿死黑山堡。
“让他们挖。”林默说,“我们等。”
“等什么?”宋应星问。
林默没有回答。
他望向西北方向。
那是红娘子小队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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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军需官再次找到林默时,是在仓库里。
林默正在查看最后一批火药。三十个木桶整齐地码在墙角,桶身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崇祯十年三月 黑山堡制”。
军需官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林默还是听到了。
他转身,看到军需官的脸色——比十天前更白,白得像纸。
“大人。”军需官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火药……只剩最后三十桶了。粮食,按现在的配给,也仅够十日之需。”
林默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木桶前,伸手摸了摸桶身。木头很干燥,封条完好。他打开桶盖,里面是黑乎乎的火药,填得很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抓了一小把,放在手心。
火药颗粒粗糙,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硝石结晶。
“知道了。”林默说,把火药放回桶里,盖好盖子,“去把红娘子最近送回的消息拿来。”
军需官愣了一下:“大人,红娘子她……”
“她每隔三天会放一次信鸽。”林默打断他,“算时间,昨天该有新的消息了。去鸽舍看看。”
“是!”
军需官匆匆离开。
林默独自站在仓库里。
仓库很大,很空。原本堆满粮食的角落,现在只剩下薄薄一层麦子。原本挂满兵器的架子,现在空了一大半。墙角堆着回收来的旧铠甲,像一堆废铁。
空气里弥漫着麦子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火药的硫磺味。
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向城外。
清军的壕沟已经挖得很深了,土墙也筑起了一人多高。土墙上插满了清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壕沟后面,清军的营地井然有序,炊烟袅袅升起。
他们不急了。
他们有的是时间。
林默站了很久,直到军需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大人!信鸽!今天早上刚到的!”
林默接过竹筒。
竹筒很轻,表面用蜡封着。他捏碎封蜡,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一指宽,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几行字。
林默展开纸条,凑到阳光下。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三月十二,截获清军信使。盛京令鳌拜,五日内不克,留兵监视,主力南下。另,蒙古粮队三日后过野狼峪,护卫三百,车五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等在野狼峪东北十里山林潜伏,待命。”
林默看完,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野狼峪。
八十里外。
“大人?”军需官小心翼翼地问,“红娘子说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他把竹筒揣进怀里,转身,走向城墙。
脚步很稳,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