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封好最后一封信的火漆,窗外已是正午。工坊烟囱浓烟滚滚,蒸汽机的汽笛声每隔一刻钟就响一次。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从黑山堡向东划到海岸线,停在那片幽蓝的海域上。海,这片他从未真正踏足的水域,即将决定北疆的生死。
门被敲响,孙传庭拿着内部排查报告走进来。
“林帅,初步筛查做完了,查出三个可疑人,都是近三个月从山东逃难过来的。”
林默转过身,眼神锐利。
“带我去看看。”
地牢在镇守府地下三层,石阶湿滑,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三个男人分开关在铁笼里,看着和普通难民别无二致,可眼神藏不住。
最左边的中年男人见林默进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目光却飞快扫过林默的靴带、腰刀,最后落在孙传庭手里的文书上——那是职业探子的本能,不是难民该有的反应。
“姓名。”林默站在笼前,声音在地牢里发闷。
中年男人挤出讨好的笑:“回大人,小的王二狗,山东莱州人,遭了灾逃难来的。”
“莱州城东王家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几个人合抱?”
男人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默转身走向第二个笼子。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看着像庄稼汉,可右手虎口那层厚茧,是常年握刀才磨得出来的。
“你呢?”
年轻人低着头刚要开口,林默打断他。
“抬头。”
年轻人慢慢抬脸,眼神太平静了。没有难民的惶恐、茫然和求生欲,像一潭死水。
林默没再多问,走向第三个笼子。瘦小的老头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见林默走近,猛地抬头嘶喊:“大人饶命!小的只是送信的!什么都不知道!”
地牢瞬间安静下来。
火把噼啪响,水珠砸在石板上,脆得刺耳。
林默走回第一个笼子前,看着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
“温体仁派你们来的?还是兵部、锦衣卫、东厂?”
“大人……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林默转头对孙传庭说,“分开审,用咱们的规矩。天黑之前,我要知道他们的任务、联络方式、还有没有同伙。”
“是。”
走出地牢,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眯眼。林默深吸一口气,煤烟、铁锈混着食堂的饭香扑面而来。
三个探子只是开始。温体仁的第三把刀,已经捅进来了。
回到前厅,孙传庭跟上来,脸色凝重:“林帅,万一还有更多探子……”
“肯定有。”林默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我们没工夫一个个揪。伯雅,所有计划全部提前。”
孙传庭站在案前,晨光落在他脸上:“江南汪氏昨天回信了。”
“怎么说?”
“态度暧昧。”孙传庭掏出信放在桌上,“说看好北疆的货,可朝廷查得紧,不敢明着合作。但信尾提了一句,要是北疆能在沿海有个自己的码头,把货悄悄运过去,他们可以私下接单。”
林默拿起信扫了一眼。宣纸上好的字迹,措辞隐晦,意思却明明白白:江南商人想赚钱,但不想担风险。运输的锅,要北疆自己背。
“他们是逼我们建船队。”林默放下信。
“是。”孙传庭点头,“而且拖不起。汪氏暗示,江南管控越来越严,再晚他们就不敢接了。”
“那就建。”
林默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沿着辽东湾海岸线一路东移,最后点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海湾上。
“这里,鹰嘴湾。前年剿海盗时发现的,地图上没标。三面环山,只有窄口出海,湾深能停大船,山上有淡水,湾里还有小岛能建炮台。离最近的明军卫所有八十里,中间全是荒山,朝廷探子摸不到。”
孙传庭凑过去看。海湾像鹰嘴探进海里,山崖陡峭易守难攻,确实是天然的隐蔽良港。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没码头,没船坞,连个村子都没有。”
“那就建。”林默拿起笔,“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北海港。你办两件事:第一,接着跟汪氏谈,敲定合作框架,告诉他们,三个月内北海港第一条船必出海。第二,秘密筹建船队,先从沿海渔民手里收几条小船改装运货,银子从库里支,不用省。”
孙传庭快速记着,抬头问:“船工和水手呢?咱们没人懂航海。”
“招。”林默说,“派人去登州、天津,甚至南下松江,招老船匠、老水手、航海师傅。工钱双倍,安家费三倍,愿意举家迁来的,分房分地。”
“动静会不会太大?朝廷那边……”
“用商号的名义招,就说跑南洋的商船队。”林默顿了顿,“另外,地牢那三个探子,审完愿意合作的,让他们戴罪立功,帮咱们找航海的人,免他们死罪。”
“太冒险了吧?万一假意投诚暗中报信……”
“所以你要盯死。”林默说,“他们找的每一个人,都要严查。而且,我们不止这一条路。”
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封旧信,火漆上印着十字架。是三个月前汤若望寄来的,当时林默只礼节性回了信,问了些西方科技的问题,现在这封信成了关键。
“汤若望在澳门。”林默说,“耶稣会士,认识不少西方人。葡萄牙、荷兰、西班牙的船队、工匠、航海家,他都有路子。你以我的名义再给他写封信。”
孙传庭接过信:“写什么?”
“第一,说我对西方造船、航海技术极感兴趣。第二,问他认不认识不得志的西方工匠,比如混得不如意的葡萄牙造船匠,跟东印度公司闹翻的荷兰航海家。第三,明说北疆给厚酬、给庇护,给他们施展本事的地方。”
“他会答应吗?”孙传庭有些犹豫,“传教士首要任务是传教,未必肯帮咱们找工匠。”
“他需要盟友。”林默淡淡道,“耶稣会在中国传教一直不顺,朝廷时禁时放,士绅也排斥。要是北疆能成天主教的友好地界,允许传教,甚至资助建教堂,你说汤若望动不动心?”
孙传庭沉默了。他不得不服,林默对人心的拿捏总是准得可怕。
“我这就去写。”
“等等。”林默叫住他,“你亲自去一趟北海港,带工兵勘察地形,规划码头船坞。记住,全隐蔽施工,材料走山路夜运,工人从各屯堡抽可靠的,家眷都在北疆的,去了之后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准离港。”
“是。”
孙传庭转身离开,前厅只剩林默一人。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海湾,心里清楚这事有多疯狂——朝廷全面封锁,探子环伺,在一片荒滩上秘密建船队,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可必须做。
他走到窗边,望着堡里的街道。商贩叫卖,工匠忙碌,士兵巡逻,蒸汽机汽笛声悠长有力。这一切是他四年时间,从五十个老弱军户手里一点点建起来的。
不能倒在这里。
傍晚时分,孙传庭回来了,身上沾着草屑泥土,眼里却亮着光。
“林帅,北海港地形比预想的还好。湾水深三丈多,能停千料大船。山崖有天然石洞能存物资,小岛离岸边不到一里,我已经让工兵开始测炮台位置了。”
“好。”林默放下笔,“江南那边呢?”
“汪氏回信了,同意框架,要求第一批货三个月内运到。清单在这:五千斤细盐,两百个煤炉,一千块肥皂,还有……他们点名要那种能看远的小镜子。”
“望远镜。”林默说,“告诉他们,可以,价格翻倍。”
“翻倍?他们能答应?”
“会。”林默语气笃定,“江南富商不缺钱,缺稀罕玩意儿。望远镜不只是工具,是身份脸面。越贵,越有人抢。”
孙传庭记下,又道:“船匠有眉目了。登州找到个老陈师傅,六十多岁,三代造船,年轻时跟着郑家船队下过南洋,会造四百料福船。要价高,还得保他全家安全。”
“答应他。”林默立刻说,“派人去登州接他全家,走海路,用咱们刚收的小渔船,隐蔽点。”
“还有水手。”孙传庭继续说,“天津卫找到十几个老漕运水手,朝廷欠饷逼得他们在码头扛活。愿意来,但要先付一半安家费。”
“给。”林默说,“但要签五年契约,违约重罚。”
一条条指令落地,一项项安排推进。夜色渐深,前厅的灯一直亮着。两人对着地图和清单反复推演,北海港的规划一点点成型:码头位置、船坞尺寸、仓库布局、炮台射界……每一个细节都抠到极致,因为每一处疏漏都可能致命。
深夜,亲兵送来了地牢的审讯结果。
孙传庭接过报告快速扫过,脸色沉了下来。
“林帅,招了。三个都是兵部职方司的人,任务是潜伏收集情报,重点盯工坊技术和军队布防。十天联络一次,锦州城有个茶馆是联络点,后院第三棵槐树下埋竹筒传信。下一次联络是三天后。”
“联络方式挺老套。”林默指尖敲了敲桌面,“让他们继续联络。”
“什么?”
“按原定时间送情报出去。”林默说,“内容我们来写。配合就留他们一条命,不配合,就按军法处置。”
孙传庭瞬间反应过来:“用假情报迷惑朝廷?”
“不止。”林默淡淡道,“要让温体仁以为,他的封锁已经见效了。就说北疆工坊停产,军心涣散,我焦头烂额,正在考虑向朝廷请罪。”
“示敌以弱?”
“争取时间。”林默说,“他以为刀已经砍中要害,就会松懈,就会把注意力挪去别处。我们趁这个空档,把步子迈得再快些。”
计划定好,孙传庭立刻去安排。林默站在窗边,望着黑夜里工坊的炉火,像烧在地上的星。更远处的山峦之外,是看不见的海。
汤若望的信已经寄出十天了,按路程快到澳门了。他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答复,也不知道能不能招来西方工匠。但这条路必须走,北疆的技术不能只靠他一个人的记忆,要吸纳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东西,不管东方还是西方。
一晃七天过去。
孙传庭从北海港带回了完整的施工图,江南汪氏的五千两定金也混在棉花里运到了黑山堡,老陈师傅全家也安全抵达,安置在了工坊旁的小院里。
一切都在加速。
唯独汤若望的信,迟迟没消息。
这天傍晚,林默刚从军械工坊回来——燧发枪量产受原料封锁影响,工坊改了路子,用旧火铳改燧发机,一天能改二十支,勉强撑着换装进度。硫磺硝石还能撑两个月,铁料三个月,再断供就得停。
刚进前厅,就看见孙传庭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火漆上的十字架印记格外醒目。
汤若望回信了。
林默接过信撕开火漆,快速浏览,眉头先皱后舒。
信很长。汤若望先说了澳门的局势:葡萄牙人势弱,荷兰东印度公司步步紧逼,不少工匠日子难熬。但招人难处也多:澳门当局不放人,工匠怕北疆是蛮荒之地,东印度公司也严管技术外流。
可信的末尾,他给出了两个人选。
一个葡萄牙造船匠,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四十五岁,原里斯本船厂大匠,跟澳门总督不和,现在闲居教孩子数学,精通船体结构和帆索设计,就是性情孤傲。
一个荷兰航海家,威廉·范德海登,原东印度公司航海长,不满公司苛待水手离职,在巴达维亚开小酒馆度日,熟悉南洋航线懂海战,就是嗜酒如命。
汤若望说可以代为联络,但北疆要给足酬劳、保障安全、不干涉信仰,还要自己派人去澳门或巴达维亚接应,路上风险自负。
前厅静了下来,油灯光落在信纸上,晃得字迹忽明忽暗。
“林帅,这意思……”孙传庭开口。
“他给了我们两个人选,都有毛病,还要我们冒险去接。”林默放下信,眼里却闪着光,“答应他。两个人,我都要。酬劳、保障、信仰自由,全答应。”
“可是派谁去?咱们那条小船还没试航,海上风险又大……”
“没时间试了。”林默打断他,“封锁在收紧,商路等着通,北海港等着懂行的人。这两个人,是破局的关键。值得冒这个险。”
孙传庭看着林默眼里的坚定,没再劝。他知道林默决定的事,改不了。而且他也清楚,北疆现在最缺的就是懂海的人才,这两个洋人,说不定真能撑得起北疆的船队。
“我这就安排精锐带队。”
“等等。”林默叫住他,“给汤若望的回信要诚恳,说北疆永远记他这份人情。另外,以镇守府名义,捐五百两白银给澳门耶稣会,修教堂、济贫民。”
“是。”
孙传庭转身离开。林默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划过信上两个洋人的名字。
葡萄牙造船匠,荷兰航海家。两颗种子,落进了北疆的海贸蓝图里。
他不知道这两人能不能来,来了能不能成事,这次冒险会不会血本无归。
但他必须试。
窗外夜色正浓,黑山堡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的地方,海浪拍着荒滩,等待着第一艘属于北疆的船,驶入那片未知的深蓝。
林默拿起笔,开始写回信。墨迹落在纸上,刚劲有力,像一句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