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黑山堡北面城墙的最高处,双手按在垛口上。砖石被秋阳晒得温热,掌心能感觉到粗糙的颗粒感。城墙下,工匠们正在最后加固城门,铁锤敲击铁箍的声音叮当作响,混着远处军营里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孙传庭从台阶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羊皮纸在风里微微颤动。他走到林默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贤弟,江南有消息了。复社张溥,派了心腹之人,已秘密抵达登州港。信上说,想与我们接触——私下接触。”
林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越过城墙,望向二十里外那片刚刚升起的炊烟。那是清军大营,四万大军扎下的营盘,帐篷连绵成片,像一片灰色的海。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布置,但能看见营门处有骑兵进出,像蚂蚁在巢穴口爬动。
“张溥。”林默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静,“复社领袖,东林后继,江南士林清议的执牛耳者。他派人来,是想看看我们值不值得投资,还是想找个退路?”
孙传庭将密信递过来:“信里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白。他说‘闻北疆有豪杰,抗虏守土,心向往之’,又说‘江南士子,多有忧国者,愿与君互通声气’。”他顿了顿,“贤弟,这是机会。江南财赋半天下,士绅舆论动朝堂。若能得他们支持,哪怕只是暗中支持,北疆就不再是孤悬海外的孤岛。”
林默接过信,展开。
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上好的徽州墨,纸是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内容确实如孙传庭所说,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信末落款是“姑苏张溥”,盖了一方私章。
“他派来的人,现在在哪?”林默问。
“还在登州。”孙传庭说,“信使说,张溥交代,一切听我们安排。若我们愿意见,他就来;若不愿,他就回去,绝不强求。”
林默将信折好,递还给孙传庭。
“先晾一晾。”他说,“清军就在城外二十里,三日后就要攻城。现在不是谈合作的时候。等我们打退了多尔衮,再谈不迟。”
孙传庭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贤弟,张溥此人,我了解一些。他虽是复社领袖,但并非迂腐书生。天启年间,他组织士子反对阉党,手段颇为灵活。崇祯初年,他暗中资助过卢象升的军饷。此人,可用,但需防。”
“防什么?”
“防他背后那些江南士绅。”孙传庭声音压低,“那些人,要的是投资,不是送死。他们可以给我们钱粮,可以给我们舆论支持,但前提是,我们能赢。如果我们输了,他们会第一个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林默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兄长放心。”他说,“这一仗,我们不会输。”
他转身,面向城墙内侧。
黑山堡内,景象与城外肃杀截然不同。
***
堡内广场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的是粮食,小麦、粟米、豆子,堆得像小山。几个老军户正带着年轻人在清点,用木斗一斗一斗地量,旁边有人拿着账本记录。空气里飘着粮食特有的干燥香气,混着泥土和草料的味道。
广场东侧,是兵器库。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刀枪、弓弩、甲胄。几个工匠正在检查一批新造的火铳,用油布擦拭枪管,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清脆。更远处,是工坊区,烟囱冒着白烟,风箱鼓动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像某种心跳。
“粮草够用多久?”林默问。
孙传庭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另一本账册:“按现在堡内人口算,粮食够吃三个月。这还不算山里那些据点藏的。如果省着点,四个月没问题。”
“水呢?”
“堡里有三口深井,都是石砌的,井口加了铁盖,清军投不了毒。”孙传庭说,“另外,我们还在城墙内侧挖了六个蓄水池,下雨时能接雨水。就算井水被断,靠蓄水池也能撑半个月。”
林默点头。
两人走下城墙,穿过广场。
路上遇到几个百姓,都是撤进堡里的屯寨居民。他们看见林默,纷纷停下脚步,有的作揖,有的直接跪下来磕头。一个老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颤巍巍地说:“林帅,谢谢您救了我们一家。房子没了不要紧,人活着就好。”
林默扶起她:“老人家放心,仗打完了,镇守府给你们盖新房子,分新地。”
“我们信您!”老妇人眼里含泪,“清狗来了,只有您让我们撤,只有您说人比房子重要。我们信您!”
周围百姓纷纷附和。
林默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热切、信任、依赖。这种感觉很沉重,但也很踏实。
“百姓安置得怎么样?”他问孙传庭。
“十二个屯寨,撤进来八千多人。”孙传庭翻开账册,“都按您说的,分了临时住处。堡里空房子不够,就搭了棚子。现在天还不冷,能凑合。另外,我让工坊那边开了几个活计——编草绳、缝皮甲、磨刀枪,按件计工,一天给三斤粮食。这叫‘以工代赈’,百姓有活干,有饭吃,人心就稳。”
“军功授田呢?”
“已经开始登记了。”孙传庭说,“野狼峪一战,战死的将士,家属每人分二十亩地,免三年赋税。受伤的,分十亩。立功的,按功劳大小分五到十五亩不等。地契都写好了,等仗打完就发。”
林默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孙传庭。
孙传庭被他看得有些莫名:“贤弟?”
“兄长,”林默说,“这些事,本该是我来做的。”
“你忙军务,我管民政,分工明确。”孙传庭笑了笑,“再说,这些本就是我的本行。在宣大时,我就想这么干,可惜朝廷不许,同僚掣肘。现在在北疆,你说可以,我就放手去做。痛快。”
他说“痛快”两个字时,眼睛里有光。
林默也笑了。
“走,”他说,“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底气。”
***
半个时辰后,黑山堡城墙。
二十多名北疆将领聚集在城楼前。这些人有老有少,有汉人有蒙古人,有原明军军官,也有后来投靠的豪杰。他们穿着各式甲胄,有的崭新,有的破旧,但眼神都很锐利。
林默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城墙垛口。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军就在城外二十里,四万大军,三日后攻城。怕不怕?”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
“怕,很正常。”林默说,“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让这四万人踏进黑山堡,屠戮我们的百姓,践踏我们的土地。”
他顿了顿。
“所以,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做战前动员,是让你们看看,我们凭什么不怕。”
他转身,指向城墙。
“这城墙,你们都知道,原本是土墙,高三丈,厚一丈。这半年,我们加固了三次。现在,墙高四丈五,厚两丈。外层包砖,内层夯土,中间夹了碎石和石灰。清军的云梯,够不着;撞车,撞不垮。”
他沿着城墙走,将领们跟在后面。
走到第一个炮位。
炮位是半圆形的石砌工事,里面架着一门佛郎机炮。炮身擦得锃亮,炮口对着城外。炮位两侧有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有弹药箱,箱盖开着,能看见里面码放整齐的炮弹和火药包。
“这样的炮位,城墙上一共有三十六个。”林默说,“每个炮位配一门佛郎机,两门虎蹲炮。炮手都是训练过的,最远能打一里半。清军要是敢列阵冲锋,先吃一轮炮子。”
他继续走。
走到城墙内侧一处不起眼的石板前。
石板很大,边长约五尺,表面有铁环。林默示意两个亲兵上前,抓住铁环,用力一拉。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有石阶,里面黑黢黢的,有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霉味。
“这是藏兵洞。”林默说,“城墙下面,我们挖了十二条这样的地道,纵横交错,总长超过五里。里面能藏兵,能运兵,能储存物资。清军要是攻上城墙,我们可以从地道突然杀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让亲兵盖上石板,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墙拐角处。
这里架着一台巨大的器械。
器械的主体是一个高高的木架,架子上有长长的抛杆,抛杆末端挂着一个沉重的配重箱。抛杆前端有皮兜,里面放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几个士兵正在调整配重箱的位置,木架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是改良过的配重式投石机。”林默说,“传统的投石机,靠人力拉拽,射程近,精度差。这个,靠配重下落的力量抛射,射程能达到三百步,精度也高得多。”
他走到投石机旁,拍了拍木架。
“更重要的是,它不仅能抛石头。”
他示意一个士兵拿来一个麻布包。包不大,约莫人头大小,外面用油布裹着,用麻绳捆紧。林默接过包,放进抛杆前端的皮兜里。
“点火。”他说。
另一个士兵用火折子点燃包上引信。引信很短,滋滋冒着火星。
“放!”
负责操作的士兵猛地扳动机关。配重箱轰然下落,抛杆猛地甩起,皮兜里的麻布包被高高抛向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城外。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包。
包飞了约两百多步,落在城外一片空地上。
落地瞬间,轰然炸开。
不是巨响,是闷响,像地底下打了个雷。火光一闪,黑烟腾起,烟里能看见泥土和草屑飞溅。爆炸点周围十步内的草皮全被掀翻,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
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叫炸药包。”林默说,“里面装的是我们工坊自制的火药,加了碎铁片和瓷片。落地就炸,方圆十步,人畜皆亡。”
他顿了顿。
“这样的投石机,城墙上架了四十台。每台配二十个炸药包,十个燃烧弹——燃烧弹里装的是火油和硫磺,落地就烧,水泼不灭。”
他转过身,面向众将领。
“现在,告诉我,”他说,“多尔衮想啃下黑山堡,得崩掉他满口牙,这话,有没有底气?”
沉默。
然后,一个蒙古将领率先开口。
巴特尔,那个在野狼峪立了功的千户。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笑起来时疤会扭动,像条蜈蚣。
“林帅,”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在草原长大,见过狼群围攻羊圈。狼再多,羊圈够结实,狼就进不来。黑山堡,就是最结实的羊圈。清狗是狼,我们是羊?不,我们是拿着刀弓的牧羊人。狼来了,砍死就是。”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
“对!砍死就是!”
“让清狗尝尝我们的厉害!”
“林帅,您下令吧,怎么打,我们听您的!”
声音嘈杂,但士气高昂。
林默抬手,示意安静。
“具体打法,明天再议。”他说,“今天,你们回去,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你们的兵。告诉他们,黑山堡固若金汤,我们有粮有炮有炸药,清军来多少,死多少。但也要告诉他们,这一仗,不是守城那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们要的,不是守住建制,不是击退清军。”他一字一句,“我们要的,是让多尔衮这四万大军,永远留在黑山堡下。我们要的,是让八旗听到‘北疆’两个字,就腿软。我们要的,是打出北疆的威风,打出汉人的骨气!”
“明白吗?”
“明白!”吼声震天。
林默点头。
“散了吧。”
将领们行礼,陆续离开。
城墙上只剩下林默和孙传庭。
风大了些,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清军营地的炊烟更浓了,像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孙传庭走到林默身边,低声说:“贤弟,士气可用。”
“还不够。”林默说,“士气是虚的,刀枪是实的。清军四万人,就算我们城墙再坚固,火炮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不死就打赢。这一仗,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
“你知道,我也知道。”林默看向孙传庭,“但百姓不知道,士兵不知道。他们需要信心,需要希望。所以我要演这出戏,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必胜。”
孙传庭沉默片刻。
“贤弟,”他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清。”孙传庭笑了笑,“在宁远时,你是个总旗,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你是北疆都督,想的是怎么赢,怎么让更多人活下去。这变化,很大。”
林默没接话。
他望向城外,望向那片灰色的营地。
他知道孙传庭说得对。他变了,不得不变。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不变,就是死。
“兄长,”他忽然说,“等打完这一仗,如果我还活着,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未来。”林默说,“北疆的未来,大明的未来,华夏的未来。”
孙传庭看着他,眼神复杂。
“贤弟,”他缓缓道,“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
“不早。”林默摇头,“清军就在城外,这一仗打完,无论输赢,北疆都会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江南的张溥派人来,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们,有想合作的,有想投靠的,也有想消灭我们的。我们必须想清楚,我们要什么,我们要往哪里走。”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谈。”
就在这时,城墙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都督!孙大人!”亲兵气喘吁吁,“登州急信!”
孙传庭接过信,拆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贤弟,”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张溥派来的人,等不及了。”
“什么意思?”
“信使说,那人已经在来黑山堡的路上。”孙传庭把信递给林默,“最迟明晚就到。”
林默接过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孙传庭安排在登州的暗桩写的。说张溥的心腹姓陈,名文,字子章,是个三十多岁的秀才,带了两名随从,三匹马,已经离开登州,往北疆来了。信末特别注明:陈文行前说,张溥交代,务必亲见林默、孙传庭,有要事相告。
“要事?”林默皱眉,“什么要事,不能等仗打完再说?”
“不知道。”孙传庭摇头,“但张溥此人,行事谨慎,不会无缘无故派人冒险前来。既然来了,必有深意。”
林默将信折起,塞进怀里。
“来就来吧。”他说,“正好,我也想看看,江南的士绅,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转身,准备下城墙。
走了两步,又停下。
“兄长,”他回头,“陈文来的事,保密。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
“另外,”林默顿了顿,“等他到了,安排他在堡内住下,但不要让他上城墙,不要让他接触任何军事布置。江南的人,可以合作,但不能信任。”
孙传庭点头:“我会安排。”
林默这才走下城墙。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墙下,工匠们还在忙碌,铁锤敲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节奏,坚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