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外,清军中军大帐。
多尔衮站在大帐前的高台上,身披明黄色织金龙纹棉甲,头戴缀着红缨的鎏金盔。晨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冰冷的杀意。他手里握着一柄镶宝石的腰刀,刀鞘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高台下方,是黑压压的军阵——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八旗精锐尽数在此,四万大军,列阵如林。
多尔衮举起右手。
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巴牙喇壮汉深吸一口气,将一只巨大的海螺号举到嘴边。他的胸膛鼓起,脸颊涨红,然后——
“呜——”
海螺号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更响,更急。
号声未落,多尔衮的右手猛地挥下。
“进攻!”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过清晨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领耳中。传令兵纵马奔驰,将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战鼓擂响,咚咚咚,沉闷而有力,像大地的心跳。旗帜挥舞,各色龙旗、三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清军大营前,一门门火炮被推了出来。
超过五十门。
有缴获明军的红夷大炮,炮身粗壮,炮口黝黑,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推动;有清军自制的虎蹲炮,炮身短粗,架在木制炮车上;还有从朝鲜掳来的佛郎机炮,炮管细长,装填迅速。炮手们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汗水在晨光中闪着油光。他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火炮推到预定位置,炮口对准了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池。
黑山堡。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多尔衮眯起眼睛。
他记得这座城。几个月前,它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屯堡,城墙低矮,守军老弱。可现在,它变了。城墙加高了,城垛加固了,城墙上还多了许多奇怪的凸起物——那是炮台,是箭楼,是了望塔。城头上,旗帜飘扬,不是明军的日月旗,而是一面黑底金边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把剑插在山峰上的图案。
北疆军。
林默。
多尔衮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开炮。”
他吐出两个字。
传令兵挥动令旗。
炮阵前,炮长们举起手中的火把。火把在晨风中摇曳,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炮手们将火药包塞进炮膛,用推杆压实,再装入实心铁弹。一切准备就绪。
“放!”
令旗挥下。
五十多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轰——”
巨响。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震颤。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浓密的硝烟瞬间吞没了整个炮阵。火光在晨雾中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黑色的轨迹,带着死亡的气息,砸向黑山堡的城墙。
第一轮齐射。
***
黑山堡城头。
林默站在主城门楼的了望台上,双手扶着垛口。他穿着黑色的北疆军制式棉甲,甲片上镶着铁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远处清军炮阵喷吐的火光。
炮弹来了。
他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像鬼哭。那是实心弹飞行时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啸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
“砰!”
第一颗炮弹砸在城墙外侧。
巨大的撞击声,像一柄重锤砸在鼓面上。城墙震颤,脚下的砖石传来清晰的震动感。碎砖飞溅,尘土扬起。炮弹在城墙上留下一个浅坑,然后弹开,滚落到城墙下的壕沟里。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砰砰砰砰!”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有的砸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凹坑;有的越过城墙,砸进城内,砸塌了民房的屋顶,扬起漫天烟尘;有的砸在城垛上,将青砖垒砌的城垛砸得粉碎,碎石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刺鼻,呛人。
林默没有动。
他身后的亲兵队长赵铁柱忍不住上前一步:“林帅,这里太危险,您还是……”
“闭嘴。”
林默的声音很冷。
他依旧盯着城外。
清军的炮击很有章法。红夷大炮射程最远,瞄准城墙中段;虎蹲炮射程稍近,瞄准城墙下部;佛郎机炮射速最快,进行压制射击。炮弹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有间断。城墙在震颤,砖石在崩裂,尘土在飞扬。
但林默知道,这还不够。
黑山堡的城墙,不是明军那种夯土包砖的老式城墙。这半年多来,他动用了一切能调动的资源,对城墙进行了全面加固。外层用青砖垒砌,内层用夯土夯实,中间还夹了一层碎石和石灰混合的填充层。城墙厚度达到三丈,高度超过四丈。关键部位,比如城门、角楼、炮台,还用水泥进行了加固。
水泥。
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
林默让工匠用石灰、黏土、铁矿渣混合煅烧,磨成粉末,制成了原始的水泥。虽然强度不如现代水泥,但比传统的糯米灰浆坚固得多。用水泥砌筑的城墙段,能承受更大的冲击。
炮击持续着。
半个时辰。
城墙外侧已经千疮百孔,青砖碎裂,夯土裸露。但城墙的主体结构依然稳固,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坍塌。城头上的守军躲在女墙后面,听着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但没有人逃跑。
林默训练出来的兵,不一样。
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炮击终于停了。
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清军炮阵的真容。炮管还在冒着青烟,炮手们正在紧张地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射击。但多尔衮显然不打算再等。
他看到了城墙的损伤。
也看到了城墙没有塌。
足够了。
他举起右手,再次挥下。
“步兵,进攻!”
***
战鼓再次擂响。
这一次,鼓点更急,更密,像暴雨敲打地面。
清军大阵中,步兵开始移动。
先是盾车。
上百辆盾车被推了出来。这些盾车用厚木板制成,正面钉着牛皮,有的还蒙着铁皮。盾车很高,能挡住后面的士兵。每辆盾车需要十几个人推动,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盾车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兵。
数以万计。
他们穿着蓝色的棉甲,戴着铁盔,手里握着刀枪,肩上扛着长长的云梯。云梯用粗大的毛竹制成,顶端装着铁钩,能勾住城墙。步兵们沉默地前进,脚步沉重,踏起漫天尘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片移动的蓝色海洋。
海洋在向前涌动。
缓慢,但坚定。
盾车在前,步兵在后,像一道移动的城墙,向黑山堡压来。
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城头上,北疆军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火铳手将火绳点燃,火星在晨风中明灭;弓箭手将箭矢搭在弦上,弓弦拉满;滚木擂石堆在垛口边,热油在铁锅里沸腾,冒着刺鼻的白烟。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命令。
林默站在了望台上,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让工匠用琉璃磨制的,虽然视野有限,但足够看清战场。他透过镜片,看着清军一步步逼近。
盾车很厚,能挡住火铳和弓箭。
但挡不住火炮。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兵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他手里握着一面红色的令旗,旗杆被他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告诉各炮位,”林默说,“清军进入两百步,齐射。”
“是!”
少年转身,沿着城墙奔跑,将命令传达到每一个炮位。
黑山堡城墙上,火炮已经就位。
不是五十门。
是八十门。
有林默设计、工匠打造的新型铸铁炮,炮身更轻,射程更远;有改造过的虎蹲炮,装填了特制的霰弹;还有重型投石机,能将五十斤重的石弹或炸药包抛射到三百步外。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手里握着火把,眼睛紧紧盯着城外涌来的蓝色潮水。
距离在缩短。
两百五十步。
两百二十步。
两百步!
林默举起右手。
他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猛地挥下。
“开火!”
***
巨响。
比清军炮击时更响,更密集,更狂暴。
黑山堡城墙上的八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像一道火墙在城头升起。硝烟瞬间吞没了整段城墙,浓密的黑烟翻滚着升上天空。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
第一轮齐射,瞄准的是盾车。
实心弹砸在盾车上。
“咔嚓!”
厚木板碎裂的声音。铁皮扭曲,牛皮撕裂,盾车像纸糊的一样被砸得粉碎。木屑飞溅,碎片四射。推车的清军士兵惨叫着倒下,有的被实心弹直接命中,身体炸开,血肉模糊;有的被飞溅的木片刺穿,倒在血泊中哀嚎。
一轮齐射,三十多辆盾车被摧毁。
但清军没有停。
后面的盾车继续向前推,步兵继续向前冲。他们踏过同伴的尸体,踏过破碎的盾车残骸,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默面无表情。
“第二轮,霰弹。”
命令传达。
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装入特制的霰弹包。这种霰弹包用麻布包裹,里面装满了铁珠、碎铁片、碎瓷片。射程不远,但覆盖面广。
清军进入一百五十步。
“放!”
“轰轰轰轰!”
虎蹲炮和部分轻型铸铁炮开火。
炮口喷出大团火焰,霰弹包在空中炸开,无数铁珠、铁片、瓷片像暴雨一样洒向清军冲锋的队列。
“噗噗噗噗——”
那是铁珠穿透棉甲、钻进肉体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步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倒下。棉甲挡不住高速飞行的铁珠,铁盔挡不住从侧面射来的碎片。鲜血喷溅,惨叫连连。冲锋的队列出现了一个个缺口,像被啃噬的饼。
但清军毕竟悍勇。
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他们举起厚盾,护住头脸,顶着霰弹的洗礼,一步步逼近城墙。
一百步。
林默举起右手,再次挥下。
“第三轮,链弹,燃烧弹。”
重型投石机开始发力。
绞盘转动,配重块落下,抛臂猛地扬起。一颗颗特制的弹体被抛向空中——有用铁链连接的两个铁球,在空中旋转飞舞,像死神的镰刀;有用陶罐装填的猛火油,罐口塞着浸满油脂的布条,布条点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
链弹砸进清军队列。
旋转的铁链扫过,所过之处,肢体断裂,头颅飞起。两个铁球砸在地上,弹跳翻滚,碾过密集的人群,留下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燃烧弹落下。
陶罐碎裂,猛火油溅开,遇火即燃。蓝色的火焰瞬间蔓延,吞噬了周围的士兵。棉甲被点燃,头发被烧焦,皮肤在火焰中滋滋作响。惨叫声凄厉刺耳,像地狱的哀嚎。
清军的冲锋,终于滞了一滞。
冲锋的潮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火墙。
死亡地带。
从城墙前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这片区域已经成了屠宰场。破碎的盾车残骸,残缺不全的尸体,燃烧的火焰,弥漫的硝烟。清军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土地,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了。
但只是暂时。
清军后阵,多尔衮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城头的火炮,看到了那些奇怪的弹种,看到了自己士兵成片倒下。但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更深的冰冷。
“传令,”他说,“第一波退下,第二波上。”
“盾车不够,就用尸体填。”
“今天,必须拿下黑山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