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士兵搬运弹药的号子声,还有远处明军营地里隐约的锣声——那是收殓尸体的信号。红娘子已经去集结骑兵,马厩方向传来战马嘶鸣。巴特尔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正朝官署走来。林默将信函折好,放进怀里。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巴特尔推门进来,带进一股草原风沙的味道。他摘下皮帽,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额头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林统领。”他行了个蒙古礼。
“巴特尔统领,坐。”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刚泡好。”
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巴特尔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是砖茶,草原上最常见的茶,但泡得比蒙古人讲究,加了盐和奶。
“火炮,”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看见了。”
“如何?”
“像雷神发怒。”巴特尔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在辽东见过明军的炮,也见过建奴缴获的红夷大炮。但你们的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快。”巴特尔说,“装填快,打得准,而且能打霰弹。昨天那一轮齐射,明军前排的骑兵全碎了,像被铁扫帚扫过一样。”
林默没有接话。
他等着。
巴特尔又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窗外传来号角声——明军又在调动了,声音低沉而绵长,像受伤的野兽在呻吟。
“额哲台吉让我问你,”巴特尔终于说,“黑山堡能守多久?”
“四个月粮草。”
“四个月后呢?”
“四个月后,”林默看着他的眼睛,“要么虎大威退兵,要么我们突围,要么……”
他没说完。
但巴特尔听懂了。
要么城破,人死。
“察哈尔部,”林默换了个话题,“现在有多少能战的骑兵?”
“三千。”巴特尔说,“但能调动的,最多一千。额哲台吉要留人守营地,防备建奴偷袭。”
“一千够了。”
“你要我们参战?”
“不。”林摇头,“我要你们……游荡。”
巴特尔皱眉。
“明军围困黑山堡,粮道从宣府过来,要经过野狐岭、张北、万全。”林默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这些地方,地形复杂,山多林密。你们蒙古骑兵,来去如风,熟悉地形。不用正面交战,只要在明军粮道附近游荡,时不时射几箭,烧几辆车,抢几匹马。”
“骚扰?”
“对。”林默转身,“让虎大威睡不好觉,让他的士兵不敢离开大营,让他的粮车必须派重兵护送。拖慢他的节奏,消耗他的精力。”
巴特尔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代价呢?”他问。
“黑山堡的盐,铁,茶,布匹,以后按市价七成给你们。”林默说,“另外,如果察哈尔部需要,我们可以派人帮你们训练火器手——虽然现在只能训练火铳,但将来有了火炮,也可以教。”
“火铳……”巴特尔眼睛亮了。
草原骑兵最怕火器。建奴之所以能压着蒙古打,除了八旗兵悍勇,更重要的是他们缴获了大量明军火器,又收编了汉军旗的炮手。如果察哈尔部也能有自己的火器部队……
“我需要请示额哲台吉。”巴特尔说。
“可以。”林默点头,“但时间不等人。虎大威的壕沟已经挖到护城河外三百步了。”
巴特尔站起来,戴上皮帽。
“三天,”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好。”
蒙古人走了,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林默重新坐回桌前,展开孙传庭的信函草稿。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是标准的馆阁体,但内容却大胆得惊人——
“……将军明鉴:朝廷催战,实为温相一党欲借刀杀人,既除北疆之患,亦削将军之兵。胜则功归庙堂,败则罪在将军。黑山堡虽小,然火器精良,士卒用命,非旦夕可下。将军纵能破城,麾下精锐亦将折损殆尽,届时朝中宵小必落井下石,夺将军兵权,甚或罗织罪名……”
写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
但正因如此,才有说服力。
门又开了。
孙传庭端着一碗粥进来,粥里飘着几片咸菜。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林兄,吃点东西。”
林默接过粥碗,粥还烫,热气扑在脸上。
“信我看了,”他说,“写得很好。但目标人选定了吗?”
“定了三个。”孙传庭在对面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第一个,大同参将马科。此人原是曹文诏部将,曹文诏被温体仁排挤致死后,他一直不得志,去年还被克扣了半年军饷。”
“第二个?”
“宣府游击将军刘忠。他是晋商王登库的妹夫,但王登库去年做买卖亏了本,不但没帮衬他,反而向他借了三千两银子,至今未还。两人已经翻脸。”
“第三个呢?”
“蓟镇都司赵率教——不是那个战死的赵率教,是他侄子,也叫赵率教,现在在虎大威麾下当个千户。”孙传庭压低声音,“此人贪财,但胆子小。昨天攻城,他部在最前面,死伤最重。我听说,他回营后大骂虎大威指挥不当,还摔了头盔。”
林默慢慢喝着粥。
咸菜很咸,粥很淡,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奇怪,但能填饱肚子。
“马科可以争取,”他说,“刘忠可以利用,赵率教……可以吓唬。”
“正是此意。”孙传庭点头,“给马科的信,讲利害,许前程——告诉他,只要他按兵不动,将来北疆镇守府不会亏待他。给刘忠的信,挑拨离间,让他恨王登库,进而恨朝廷里那些和晋商勾结的官员。给赵率教……就告诉他,黑山堡的火炮还能打得更远,下次攻城,会专门瞄准他的旗帜。”
“信怎么送?”
“红娘子手下有个叫‘夜猫子’的,擅长夜行潜踪。让他带两个人,扮成逃难的百姓,混出城去。”孙传庭说,“明军围困,但不可能把方圆几十里都封死。总有小路可走。”
林默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红娘子那边呢?”
“已经集结了五十骑兵,全是老手。”孙传庭说,“马喂足了料,人吃饱了饭,刀磨得锋利。只等你的命令。”
“让她今晚出发。”
“今晚?”孙传庭愣了一下,“不等等巴特尔的消息?”
“不等。”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虎大威刚吃了败仗,正在整顿兵马,加固营垒。这时候他最松懈,也最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等他把壕沟挖到护城河边,等他把栅栏立起来,等他把哨卡布好……就难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中天。
明军营地里,士兵们还在挖土。铁锹铲进冻土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壕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条黑色的蛇,慢慢缠向黑山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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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红娘子带着五十骑兵出了北门。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刚够一匹马通过。骑兵们鱼贯而出,马蹄包着麻布,马嘴套着笼头,不发出一点声音。红娘子走在最前面,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甲,外面罩着黑色斗篷,脸上涂了炭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默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马蹄踏过雪地的轻微沙沙声,很快也被风声吞没。
“能成吗?”孙传庭站在他身边,低声问。
“不知道。”林默说,“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城楼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城墙上来回摆动。远处,明军营地的篝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回去睡吧,”林默说,“明天还有事。”
孙传庭点点头,转身下楼。
林默又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他看着明军的篝火,数着那些火光——大约有两百多处,按一处篝火五十人算,虎大威至少还有一万兵力。昨天那一仗,打掉了他近千人,但远未伤筋动骨。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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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娘子伏在山坡的灌木丛里,身上盖着枯草。
她在这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雪渗进衣服,冻得骨头发麻,但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官道。
官道是从宣府通往黑山堡的必经之路,路面被车辙压得坑坑洼洼,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现在是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
来了。
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马蹄声,脚步声。
红娘子竖起耳朵。
声音越来越近。她慢慢抬起头,从枯草的缝隙里看出去——一队长长的车队,大约三十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骡子拉着,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应该是粮食。车队前后各有二十名步兵护送,提着灯笼,扛着长枪。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照亮士兵们疲惫的脸。
“准备。”红娘子低声说。
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刀出鞘的声音。
车队走到山坡下。
红娘子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杀!”
五十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马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们像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车队。
明军士兵根本没反应过来。
灯笼被打翻,油布被点燃,骡子受惊嘶鸣。骑兵们冲进车队,见人就砍,见车就烧。马刀砍进棉甲的声音,惨叫声,火焰爆燃的声音,混成一片。
红娘子冲在最前面。
她的马刀劈开一个明军什长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脸上,温热而腥甜。她抹了把脸,继续往前冲。又一个明军举枪刺来,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断枪杆,再一刀捅进对方胸口。
“烧车!”她大喊。
骑兵们掏出火折子,点燃油布。干燥的粮食遇火即燃,火焰腾起,照亮了整条官道。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撤!”
红娘子调转马头。
骑兵们跟着她,冲进路边的树林。身后,三十辆粮车全部着火,火焰冲天,把夜空染成橘红色。明军士兵在火光中乱窜,有人救火,有人追敌,但骑兵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红娘子一口气跑出五里地,才勒住马。
她回头望去,那片火光还在燃烧,像大地上的一个伤口。
“清点人数。”她说。
“一个没少!”副队长喘着气说,“杀了三十七个,烧了二十一辆车——剩下九辆没来得及点,但骡子都砍了。”
“好。”红娘子点头,“回城。”
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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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明军中军大帐。
虎大威被亲兵叫醒。
“将军!粮队被劫了!”
他猛地坐起来,身上还穿着铠甲——自从围城开始,他就没脱过甲。
“哪里?”
“野狐岭,离大营十五里。”亲兵脸色发白,“三十车粮食,全烧了。押运的四十个兄弟,只逃回来三个。”
虎大威一拳砸在床板上。
木板裂开,木刺扎进拳头,但他感觉不到疼。
“谁干的?”
“骑兵,大约五十人,黑衣黑马,动作极快。打完了就跑,追不上。”
“黑山堡的骑兵……”虎大威咬牙,“他们敢出来……”
“将军,还有……”亲兵吞了口唾沫,“两翼的营地也遭袭了。”
“什么?”
“子时左右,北边营地被蒙古骑兵骚扰,射了几轮箭,烧了两个帐篷,伤了七八个人。丑时,南边营地也被袭了,这次是步兵,人数不多,但放了几把火就跑。”
虎大威站起来,走到帐外。
天还没亮,但东边天际已经泛白。营地里,士兵们被惊醒了,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指着北边——那里还能看到粮队燃烧的余烬,火光虽然小了,但烟柱还在上升,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深沟高垒……”虎大威喃喃自语,“围困……”
他忽然觉得,这个策略可能错了。
黑山堡不是普通的城池。它有火炮,有骑兵,有敢主动出击的胆量。围困?对方根本不怕围困,反而利用机动优势,不断骚扰,让你不得安宁。
“将军,”副将匆匆赶来,“要不要派兵追剿?”
“追?”虎大威冷笑,“往哪追?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你派兵少了,是送死。派兵多了,大营空虚,万一林默趁机出城偷袭呢?”
副将哑口无言。
“传令,”虎大威转身回帐,“从今天起,运粮队必须派两百人护送。两翼营地加派哨兵,夜间加倍巡逻。还有……”他顿了顿,“让赵率教来见我。”
“赵千户?”
“对。”虎大威坐下,拳头上的血滴在案几上,“昨天攻城,他部死伤最重,士兵怨气很大。我得……安抚一下。”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孙传庭的信,已经送出去两封了。
马科和刘忠。
这两个人,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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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堡,官署。
林默一夜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许多标记——明军的营地,壕沟,哨卡,粮道。红娘子袭击的位置,巴特尔骚扰的位置,还有三条可能的渗透路线。
门开了,孙传庭端着油灯进来。
“林兄,有消息了。”
“说。”
“‘夜猫子’回来了。”孙传庭把油灯放在桌上,“信送到了。马科收了信,什么也没说,但让‘夜猫子’带回来一句话:‘我知道了’。刘忠也收了信,反应更大些——他当场摔了茶杯,骂了王登库祖宗十八代,然后说:‘告诉林总旗,我刘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赵率教呢?”
“信还没送到。”孙传庭说,“赵率教营地在明军大营最里面,戒备森严,‘夜猫子’试了两次都没混进去。不过……他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赵率教昨天回营后,去找了军中医官,要了安神药。”孙传庭压低声音,“夜里做噩梦,大喊‘炮来了,炮来了’,把整个帐篷的人都吵醒了。”
林默嘴角微微扬起。
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个人害怕,就会影响十个人。十个人害怕,就会影响一百个人。昨天那轮炮击,打死的不仅是明军士兵,还有他们的勇气。
“红娘子那边呢?”他问。
“刚回城。”孙传庭说,“烧了二十一年粮食,杀了三十七人,自己无一伤亡。现在正在马厩喂马,士兵们都很兴奋。”
“让她休息,明天继续。”
“明天还去?”
“去。”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不但要去,还要去得更远。虎大威不是加强护送了吗?那就打他的护送队。他人多,我们就骚扰。他修壕沟,我们就射箭。他睡觉,我们就敲锣。”
“疲兵之计……”
“对。”林默转身,“让他不得安宁,让他心力交瘁,让他的士兵怨声载道。同时,让马科、刘忠这些人看到——黑山堡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会咬人的狼。跟着朝廷打我们,没好处。观望,或者……暗中帮忙,才有活路。”
孙传庭点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林兄,”他忽然说,“我以前读史书,总觉得那些名将用兵如神,是天赋异禀。现在才知道……所谓奇谋,不过是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把每一个细节算到,然后等敌人犯错。”
“敌人会犯错的。”林默说,“虎大威已经犯了第一个错——他以为围困就能赢。很快,他会犯第二个,第三个……”
窗外,天亮了。
明军的营地里,炊烟再次升起,但比昨天少了许多。粮队被劫,他们的早饭,恐怕又要稀了。
林默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那是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