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火把还在燃烧。
林默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胜利喜悦。厅内死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风声——不,不是风声,是马蹄声,从北方传来的马蹄声。
红娘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寒风裹挟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火把剧烈摇曳。她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凝重。
“至少三千骑,”她说,声音低沉,“前锋。距离……五十里,最多六十里。”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桌边,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朱红色的箭头上:“三天。林兄,你确定?”
“多尔衮的行军速度,我研究过。”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从盛京出发,走大凌河一线,沿途劫掠补给,不攻城,只赶路。正常速度是日行八十里,但若是急行军……”他顿了顿,“三天,是保守估计。”
宋应星的手在颤抖。他刚刚还在为火炮改良图兴奋,此刻却觉得那张图轻飘飘的,毫无分量。他看向林默:“林都督,我们的火药……围城这十一天,用掉了六成。铅子剩得不多,铁弹倒是够,可没有火药,火炮就是废铁。”
“我知道。”林默转身,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将领,“所以这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抢收。明军围城时,城外三十里内的庄稼都没来得及收,现在雪还没完全封地,能抢多少是多少。孙兄,这事交给你。”
孙传庭点头:“我即刻组织人手。老弱妇孺在内城清理废墟,青壮全部出城,带上所有能用的车马。三天,我至少抢回五成粮食。”
“不够。”林默说,“我要七成。”
孙传庭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七成。”
林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整军。红娘子,你的骑兵还能战吗?”
红娘子转过身,窗外的风吹乱她的头发,但她站得笔直:“能。马匹需要喂精料,人需要睡一觉。给我十二个时辰,我的骑兵就能再出城。”
“给你六个时辰。”林默说,“六个时辰后,你带两百轻骑出城,向北侦察。不要接战,只要情报——多尔衮的主力在哪里,兵力构成,携带什么器械,行军路线。我要知道一切。”
“明白。”红娘子的眼睛在火光中发亮。
“宋先生。”林默看向宋应星,“火药作坊全力开工,能产多少是多少。铅子不够,就用碎铁、石子。火炮阵地重新布置,东门和北门各加两门炮,炮位要隐蔽,射界要交叉。”
宋应星用力点头,手里的图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林默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安民。”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告诉百姓,明军走了,但建奴来了。我们刚赢了一场,还要再赢一场。愿意走的,现在可以走,往南,往关内。愿意留下的,男人上城墙,女人做饭送水,老人孩子进地窖。”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要说清楚:留下,就是死战。没有退路。”
厅内再次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的守将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攻城时留下的烟熏痕迹:“都督,我守东门。上次明军没打进来,这次建奴也别想。”
又一个将领站起来:“我守北门。”
“我管粮草。”
“我管伤员。”
“我……”
声音一个接一个,不大,但坚定。
林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各自去准备。六个时辰后,我要看到黑山堡变成一座铁城。”
***
晨光刺破云层时,黑山堡的城门打开了。
不是打仗,是抢收。
孙传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涌出的人流。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推着独轮车,扛着扁担,背着箩筐,像蚂蚁一样涌向城外那片金黄色的田野。田野里,高粱还立着,谷子还垂着,豆荚还挂在枝上——明军围城时只顾着攻城,没来得及放火烧粮,这大概是虎大威唯一的仁慈。
“快!快!”孙传庭身边的书吏在喊,“能收多少收多少!谷子割穗就行,秸秆不要了!高粱砍头,豆子连秧拔!”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但田地里热火朝天。镰刀挥舞的声音,庄稼被割断的脆响,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还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一个老汉蹲在地里,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把谷穗。谷粒饱满,沉甸甸的,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微微晃动。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天爷啊……还能收……还能收……”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拉他:“王大爷,别哭了,快割!割完了还有下一块地!”
“哎,哎!”老汉抹了把脸,抓起镰刀,弯下腰,动作快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孙传庭走下城楼,走进田地。冻土很硬,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土里还混着未化的雪渣,冰冷刺骨。但他握得很紧,直到指节发白。
“大人,”书吏跟过来,手里拿着册子,“按照《垦荒令》,城外这三千亩无主荒地,已经登记了二百七十三户流民申请。都是这几天从锦州、广宁逃过来的,拖家带口,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命。”
孙传庭抬头,看向远处。田地尽头,果然搭起了一片简陋的窝棚,炊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很快被吹散。棚子外,有人蹲在地上生火,有人在修补破锅,还有孩子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给他们分地。”孙传庭说,“按人头,每人五亩。种子从官仓借,秋收后还。农具……去铁匠铺,把那些报废的刀枪熔了,打犁头。”
书吏飞快记录:“那……赋税?”
“免三年。”孙传庭说,“三年后,按亩产三成收粮。但有一条——”他转过身,看着书吏,“分到地的人,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必须参加民兵训练。农闲时每月操练十天,农忙时减半。战时,听调。”
书吏笔尖一顿,抬头:“大人,这……这不合朝廷规制……”
“这里没有朝廷。”孙传庭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只有北疆镇守府。只有活下去。”
书吏沉默了。他看看手里的册子,看看远处那些窝棚,再看看田地里拼命抢收的百姓。然后他重重点头,在册子上写下四个字:北疆新规。
***
同一时间,黑山堡校场。
林默站在点将台上,台下是刚刚整编完毕的一千二百名战兵。这些人里,有原来的黑山堡守军,有孙传庭带来的老兵,还有最近收编的明军降卒和流民青壮。他们站成三个方阵,盔甲不全,武器各异,但站得很直。
寒风卷起校场上的尘土,扑在脸上,又干又冷。但没有人动。
“抬头。”林默说。
一千二百颗头颅同时抬起。
林默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带伤的,有完好的。有的眼睛里还有恐惧,有的只有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种狠劲——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狠劲。
“明军走了。”林默开口,声音不大,但借助校场的地形,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守住了黑山堡,守住了自己的家。你们是英雄。”
台下有人挺了挺胸。
“但英雄,”林默继续说,“往往死得最早。”
台下瞬间安静。
“因为敌人不会因为你是英雄就手下留情。”林默走下点将台,走进方阵之间。他的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建奴来了。两万铁骑,最迟三天后到。他们从北边来,带着云梯、冲车、楯车,还有你们没见过的大型火炮。”
他停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握枪的手很稳。
“你怕吗?”林默问。
年轻士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怕,很正常。”林默替他回答,“我也怕。我怕守不住,怕城破,怕你们死,怕百姓死,怕这片土地再次被鞑子践踏。”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但怕没有用。你越怕,死得越快。建奴不会因为你们跪地求饶就放过你们——他们会杀光男人,抢走女人和孩子,烧掉房子,毁掉田地。你们刚刚抢收的粮食,会成为他们的军粮;你们刚刚分到的土地,会成为他们的牧场。”
方阵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林默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他拔出腰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
“死战。”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涟漪。
“死战!”第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年轻士兵。
“死战!”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声音汇成一片,在校场上空回荡,撞在城墙,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默收刀入鞘。
“现在,听令。”他说,“火器营,去宋先生那里领火药,练习装填,我要你们在一炷香内能打三轮齐射。长枪营,练习结阵,三人一组,背靠背,枪头对外。刀盾营,练习近身搏杀,专砍马腿,专捅人缝。”
他顿了顿。
“记住,你们不是在为朝廷打仗,不是在为我林默打仗。你们是在为自己打仗,为身后的父母妻儿打仗,为刚刚抢回来的粮食、刚刚分到的土地打仗。”
他转身,走向校场外。
“练到爬不起来为止。三天后,我要看到一支能咬下建奴一块肉的军队。”
***
镇抚司的地窖里,灯火通明。
这里原本是黑山堡的粮窖,现在被红娘子改成了情报中心。墙上挂满了地图,桌上堆满了卷宗,角落里还摆着几个炭盆,驱散地窖的阴冷和潮湿。
红娘子坐在主位,面前站着十二个精悍的汉子。这些人有汉人,有蒙古人,甚至还有一个女真人——那是早年投靠林默的建奴逃人,因为受不了部落的压迫,逃到关内,被红娘子收编。
“都听清楚了。”红娘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黑山堡一路向北,停在大凌河畔,“多尔衮的主力在这里,或者更北。我要知道具体位置、兵力、装备、行军速度。还有,他们有没有分兵,有没有绕道,有没有派先锋扫荡周边。”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十二个人,分四队,每队三人。一队走大路,伪装成商队;一队走小路,翻山;一队沿河走,看渡口;最后一队……”她看向那个女真汉子,“你带路,往北走一百五十里,找蒙古部落打听。多尔衮行军,不可能完全避开草原。”
女真汉子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明白。我认得八旗的旗号,也听得懂他们的话。”
“好。”红娘子从怀里掏出十二个皮袋,每个袋子里装着十两碎银、三块干粮、一包盐,“这是盘缠。记住,你们的命比情报重要。遇到危险,立刻撤,不要硬拼。我要你们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
十二个汉子接过皮袋,揣进怀里。
“还有,”红娘子补充,“如果遇到建奴的小股游骑……人数不超过十个的,可以动手。但要干净利落,不留活口,尸体处理好。”
众人眼中闪过寒光。
“出发。”
十二个人依次走出地窖,消失在夜色中。
红娘子独自坐在地窖里,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黑山堡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而北方,大片大片的空白,代表着未知,代表着危险。
她拿起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上三个字:多尔衮。
***
五天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第一天,孙传庭抢回了四千三百石粮食,装满了一百二十个大仓。流民分到了土地,领到了种子,窝棚外竖起了简陋的篱笆,炊烟变得浓密而规律。
第二天,林默的火器营打出了三轮齐射,虽然准头不佳,但至少不会炸膛。长枪营学会了三人结阵,刀盾营学会了砍马腿。校场上整天回荡着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第三天,红娘子派出的第一队哨探回来了。他们带回了消息:多尔衮的主力确实在大凌河畔休整,兵力约一万八千人,其中骑兵一万,步兵八千。携带的器械包括云梯车四十架、冲车二十辆、楯车一百五十辆,还有……十二门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林默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检查城墙上的火炮阵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宋应星说,“我们的城墙,扛不住红衣大炮的直射。”
宋应星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加固。”林默说,“在城墙内侧再垒一道土墙,中间填沙。炮打过来,沙能吸力。还有,在城墙上搭木棚,铺湿棉被,防炮子碎片。”
“可是时间……”
“没有时间就挤时间。”林默转身下城,“所有人,包括女人孩子,都去垒土。”
第四天,第二队哨探回来了。他们看到了清军的先锋——约五千骑兵,已经离开大凌河,向南移动。行军速度很快,日行百里。
第五天,黄昏。
红娘子亲自回来了。
她是从北门进来的,马匹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她跳下马,顾不上喘气,直奔议事厅。
议事厅里,林默和孙传庭正在核对粮草账目。看到红娘子冲进来,两人同时站起。
“如何?”林默问。
红娘子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冷茶,然后抹了抹嘴,声音嘶哑:“前锋五千,全是骑兵,已过大凌河,现在在……这里。”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那位置距离黑山堡,只有不到三百里。
“主力呢?”孙传庭问。
“还在后面,但行进速度不慢。”红娘子说,“最迟四天后到。而且……”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们带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多。”
“除了云梯冲车?”
“除了那些。”红娘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井阑,望楼车,甚至……挖地道的器械。多尔衮这次,是铁了心要拔掉黑山堡。”
厅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林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漆黑的天,那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转过身。
“传令,”他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全军备战。城门封闭,岗哨加倍,火炮装填,民兵上墙。”
他顿了顿。
“我们还有四天时间。”
“不,”他纠正自己,“我们只有一夜了。”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清军的先锋,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