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林默展开北京详细地形图,和孙传庭就着油灯,用炭笔标记接应路线、阻击阵地与撤退通道。
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了整夜。
窗外春寒未散,集结完毕的三万北疆精锐,早已如拉满的强弓,只等离弦的命令。
一千二百里外,西安大顺王府。
五月初的关中已有些燥热,正殿台阶下,数十员大将肃立,铁甲在阳光下寒光凛凛。
李自成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声如洪钟。
“弟兄们!在西安歇了三个月,骨头都歇软了吧?”
院子里哄笑四起,粗野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软了!”
“大王,该动动了!”
“憋得慌!”
李自成抬手,笑声骤歇。
“好!那就出去动动!咱们从陕北打到河南,从湖广打回陕西,整个北方,就剩一座城没打下来!”
他顿了顿,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北京!崇祯老儿就在那座城里!朱家皇帝骑在咱们头上二百七十年,现在,轮到咱们去坐那把龙椅了!”
“吼——!”
震天的吼声炸开,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
李自成走下台阶,接过亲兵递来的“顺”字大旗,奋力一挥,黄底黑龙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开拔!东出潼关,直取北京!”
“东出潼关!直取北京!”
“东出潼关!直取北京!”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王府瓦片都在微微颤动。
五月初七,二十万大顺军号称百万,浩浩荡荡开出西安。
前锋是刘宗敏的三万老营骑兵,清一色蒙古战马,刀弓齐备。步兵紧随其后,衣着驳杂却武器锃亮。
辎重营上千辆大车压后,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李自成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明黄袍服外罩轻甲,马鞍旁挂着从福王府缴获的宝石长剑。
“大王。”田见秀策马靠近,低声禀报,“潼关守将白广恩派人送了降表,愿意开关投降。”
李自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白广恩……去年围开封时,他带两万人来援,被宗敏八千骑兵冲得屁滚尿流。”
“正是此人。贪生怕死,见咱们势大,不敢碰硬。”
“让他开关。”李自成淡淡道,“告诉他,只要投降,既往不咎,总兵照样当。”
“是。”
“还有。”李自成转头,目光锐利,“过潼关后兵分三路。宗敏前锋直扑平阳,你带左路取潞安,李过带右路取泽州。三路并进,以最快速度扫平山西。”
田见秀眼睛一亮。
“大王是要……”
“没错。”李自成望向东方,仿佛看穿了重重山峦,“我要在崇祯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北京城下。连给他调兵勤王的时间,都不给。”
五月初十,潼关大开。
白广恩亲率守军列队跪迎,头埋得几乎贴地。
刘宗敏骑马经过,故意勒住马,马蹄几乎踩到白广恩的手指。白广恩浑身一颤,不敢动分毫。
“白总兵。”刘宗敏语气戏谑,“抬起头来。”
白广恩战战兢兢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刘……刘将军……”
“还记得开封城外吗?”刘宗敏俯身盯着他,“你带两万人来援,我八千骑兵冲阵,你跑得比兔子还快,马都累死三匹。”
白广恩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直流。
“不过。”刘宗敏直起身,挥了挥手,“大王说了,既往不咎。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富贵。”
说罢,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白广恩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潼关一破,山西门户洞开。
接下来半个月,大顺军势如破竹。
五月十五,刘宗敏围平阳,一个时辰破城,知府陈尚智自缢。
五月十八,田见秀取潞安,守将弃城而逃,士绅开城投降。
五月二十二,李过破泽州,知州携家眷南逃,被骑兵追上斩杀。
消息像瘟疫般传遍山西。
州县官员要么连夜跑路,要么暗中联络投降,偶有抵抗的,听闻邻城陷落,立刻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五月二十五,刘宗敏兵临太原城下。
山西巡抚蔡懋德登城死守,可守军万余已欠饷三月,士气低落到极点。
围城三天,大顺军日夜炮轰城墙。第三天夜里,城内兵变,士兵打开城门,大顺军蜂拥而入。
蔡懋德在巡抚衙门自焚而死。
五月二十九,太原陷落的消息传到北京。
乾清宫里,崇祯捏着急报,指节发白,纸页抖得沙沙作响。
烛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一尊即将倾倒的石像。
大殿死寂,只有更漏滴水声。
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太原……丢了。”崇祯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蔡懋德……殉国了。”
御案前,魏藻德、陈演、张缙彦几位阁臣垂着头,没人敢接话。王承恩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喘。
“说话啊!”
崇祯突然暴怒,将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都哑巴了吗?太原丢了!流寇过了黄河!下一个就是真定,就是保定,就是北京!你们告诉朕,该怎么办?!”
纸页散落一地。
魏藻德“扑通”跪倒,以头触地。
“臣……臣罪该万死!”
陈演也跟着跪下。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调兵勤王……”
“勤王?勤王!”
崇祯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众臣面前,眼布血丝,脸颊凹陷,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朕连发七道勤王诏!吴三桂在哪里?左良玉在哪里?唐通在哪里?还有洪承畴!洪承畴!”
他死死盯住兵部尚书张缙彦。
“洪承畴的奏报呢?他不是在河南剿寇吗?流寇主力都到山西了,他在干什么?!”
张缙彦冷汗涔涔,声音发颤。
“回陛下……洪督师昨日有奏,说……说流寇势大,所部久战疲惫,粮草不济,需要休整……”
“休整?”
崇祯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流寇都要打到北京城下了,他还要休整?!他是要等朕死了再来收尸吗?!”
“陛下息怒!洪督师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暗通流寇了?或许等着看朕的笑话?!”
崇祯一脚踢翻香炉,香灰洒了满地。
“你们!满口忠君爱国,到了关键时刻,个个都在打自己的算盘!都等着改朝换代,好去投靠新主子!”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几位阁臣磕头如捣蒜。
王承恩上前一步,低声劝道:“皇爷,保重龙体……”
崇祯猛地挥手打断他,踉跄着走回御案后,颓然坐下。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卑微。
“传旨……第九道勤王诏。告诉吴三桂、左良玉、唐通、洪承畴……朕……朕求他们了。”
“只要他们带兵来救北京,朕什么都答应。封侯?封公?封王?都可以……都可以……”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
几位阁臣抬头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大明,完了。
诏书连夜发出。
可深夜的北京城,早已人心惶惶。
九门紧闭,守门士兵打着哈欠查验令牌,没人知道,城里的富贵人家,早已开始跑路。
西城大栅栏的一处深宅里,烛火通明。
几口箱子敞着,堆满金银珠宝,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都清点好了?”留山羊胡的老者低声问。
“回老爷,现银三万两,金器二十件,珠宝两箱。城外田产铺面的地契文书,也都装好了。”管家躬身回话。
老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漆黑的街道。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在后门。最普通的青布篷车,不惹眼。”
“好。”老者放下窗帘,看向三个儿子和侄子,“明天城门一开,咱们就出城。先去通州,再走水路南下。”
“爹,真要走?”大儿子有些犹豫,“祖宅祖产都在北京……”
“不走?不走等死吗?”老者瞪了他一眼,“流寇什么德行你没听过?洛阳、襄阳、西安,哪座城破了富户有好下场?抢光家产都是轻的,全家性命都保不住!”
“可是朝廷……”
“朝廷?”老者冷笑,“朝廷自身难保!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连发九道勤王诏,都用上‘求’字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手里没兵了!北京城守不住了!”
书房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半晌,二儿子低声道:“爹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去江南避避,等局势稳了再回来。”
“就这么定了。”老者一锤定音,“都回去准备,天一亮就走。”
同样的场景,在北京城无数深宅大院里上演。
富户打包细软,官员销毁文件,中产人家也收拾行李准备往乡下逃。
街上巡逻的兵丁多了,可人人脸上都写着茫然与不安。深夜驶过的马车声,总能引得住户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恐慌像瘟疫,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六月初三,刘宗敏破真定,距北京只剩四百里。
六月初五,田见秀破保定。
六月初七,李过破易州。
三路大军如三把尖刀,直插北京咽喉。
六月初八,刘宗敏前锋抵达居庸关外三十里。
居庸关,天下九塞之一,北京西北门户。关城夹在两山之间,墙高三丈,本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可此刻,关上八千守军乱成一团。
“总兵大人!流寇前锋到关外了!探马来报,至少五万骑兵!”
守关总兵唐通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漫天尘土,脸色铁青。
他手下只有八千兵,粮草只够半月,更要命的是,军饷已经欠了三个月。
“总兵,咱们……守得住吗?”副将声音发颤。
唐通没答话,转身下了城楼,回到总兵府。
幕僚早已在书房等他。
“大人。”幕僚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保定、真定都丢了。流寇势如破竹,朝廷……已经无兵可派了。”
唐通坐下,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满眼血丝。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幕僚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大顺军如今势不可挡,北京城破只在旦夕之间。咱们死守居庸关,无非是给崇祯陪葬。可若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唐通的脸色。
“若是开关投降,归顺新朝,大人便是开国功臣。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唐通闭上眼睛。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隐约传来大顺军的号角声。
“去。”唐通睁开眼,声音沙哑,“派人出关……见刘宗敏。告诉他,我愿意开关投降,只求保全性命,保全部下。”
“是!”幕僚眼中一喜,快步退下。
唐通独自坐着,抬头看向墙上“精忠报国”的匾额。
那是三年前他升任总兵时,崇祯亲笔御赐的。
他看了许久,突然起身,一把将匾额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木匾裂成两半。
六月初九清晨,居庸关城门缓缓打开。
刘宗敏率三千精锐骑兵缓缓入关,唐通带着所有将领跪在城门内迎接。
“罪将唐通,恭迎大顺天兵!”
刘宗敏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城门洞照进来,影子正好罩在唐通身上。
“唐总兵,起来吧。”
唐通战战兢兢起身,不敢抬头。
“关内还有多少守军?”
“八……八千。”
“粮草呢?”
“够半月之用。”
刘宗敏点点头,对亲兵下令:“接管关防,清点物资。所有守军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是!”
刘宗敏翻身下马,走到唐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总兵,你做了个明智的选择。大王不会亏待你。”
“谢……谢将军!”
“不过。”刘宗敏话锋一转,“我还要你办一件事。”
“将军请吩咐!”
“写一份劝降书。”刘宗敏盯着他的眼睛,“以你的名义,写给北京守军。告诉他们,居庸关已破,北京门户洞开。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唐通浑身一颤,不敢拒绝。
“是……我这就写。”
居庸关陷落的消息,当天下午传回紫禁城。
这一次,乾清宫里连愤怒都没有了。
崇祯坐在龙椅上,听着王承恩颤抖着念完急报,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王承恩念完,“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皇爷……居庸关……丢了……”
崇祯缓缓转头看向他。
“承恩。”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朕是不是一个昏君?”
王承恩猛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皇爷是圣明天子!都是那些大臣误国!都是那些武将无能!”
“圣明天子……”崇祯喃喃重复,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圣明天子会把江山弄成这样?圣明天子会连一座城都守不住?圣明天子……会求着臣子来救自己吗?”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
窗外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夕阳把一切染成金色,美得像一场梦。
可梦,终究要醒。
“传旨。”崇祯没有回头,“九门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守军上城,准备……守城。”
“是……”王承恩哽咽着应道。
“还有。”崇祯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去……把坤兴公主叫来。”
王承恩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
他退下后,崇祯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
天色,渐渐暗了。
同一时刻,北疆地下作战室。
林默和孙传庭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
沙盘上,代表大顺军的黄旗插满了山西、河北,最新的一面,稳稳插在了居庸关的位置。
“居庸关一破,北京无险可守。”孙传庭声音沙哑,“刘宗敏的前锋骑兵,最快明天就能抵北京城下。”
林默盯着沙盘,一言不发。
眼里布满血丝,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他一口没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进来。”
传令官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根封着红漆的铜管,火漆上印着一朵梅花——最高级别的密报。
林默接过铜管,拧开盖子,抽出一卷薄绢。
就着油灯的光,两人凑过去看。
绢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度紧张中写下:
“京师戒严,九门紧闭。皇帝已无路可退,或欲死社稷。宫中混乱,目标处境危险。我已启动救赎前期接触。红。”
林默的手猛地收紧,薄绢在掌心皱成一团。
他抬头看向孙传庭,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没有时间了。
再等下去,一切都来不及了。
林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拉开厚重的木门,对着走廊厉声喝道:
“传令!”
走廊里的卫兵与传令官瞬间站直身体。
“甲申部队前锋骑兵旅!”
林默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磐石上,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即刻按预案第一方案,向山海关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隐蔽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