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离开后的第三夜,长平公主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宫外传来杂乱的奔跑声与呼喊,紧跟着,急促的警钟轰然炸响,撕裂了紫禁城的深夜。
她赤脚冲到窗边,掀开窗缝。
东华门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夜空。宫墙内太监宫女四散奔逃,尖利的喊声顺着风飘进殿内。
“流寇!李自成打进来了!”
公主指尖死死攥住窗棂,指节泛白。
怎么会这么快?
前几日还传来消息,说流寇远在山西,至少两月才能抵京。
她转身冲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抽屉,翻出一套提前备好的粗布民女衣裳。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动作却快得惊人——她心里清楚,再晚一步,就再也走不掉了。
一千三百里外,盛京。
四月的辽东冰雪消融,浑河北岸的开阔草场,被整饬成一座巨大的校场。
八色八旗大纛迎风猎猎作响,蒙古各部族的图腾旗林立两侧。三丈高的誓师高台铺着红毡,后方一面织金龙旗在朝阳下金光刺眼,满汉双文的“大清”二字赫然在目。
天刚蒙蒙亮,十二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八旗兵按旗色站成八个方阵,前排巴牙喇护军一身精铁甲胄压阵。士兵们盔明甲亮,腰挎弯刀、背负重弓,手中长枪如林,数万人的呼吸在晨雾里凝成白雾,像一头蛰伏待发的巨兽。
方阵间是蒙古各部骑兵,皮袍毡帽,马鞍上挂着骨朵与套索,眼神带着草原人的野性与警惕,没人敢高声喧哗。
压抑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片校场。
高台上,多尔衮负手而立。
三十四岁正值壮年,一身明黄色织金龙袍,眉眼细长,下颌短须修剪齐整。目光扫过台下浩荡军阵时,藏不住的野心与威严倾泻而出。
皇太极驾崩已有半年。
这半年里,盛京朝堂暗流汹涌。两白旗与两黄旗明争暗斗,宗室诸王各怀鬼胎,蒙古各部摇摆观望。他一手拉拢分化,一手威慑妥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终于将所有力量暂时拧成了一股绳。
他许给蒙古各部更多草场与战利品分配权,默许两黄旗保留朝堂部分特权,甚至暂时压下了剿灭北疆林默的计划——每次听到“北疆镇守府”这五个字,他心底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但一切都值得。
因为今天,他要完成努尔哈赤起兵以来,所有女真人梦寐以求的事。
挥师南下,入主中原。
“摄政王。”
身后传来恭敬的声音。多尔衮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范文程。
这位汉人降臣如今是内三院大学士,也是他最倚重的谋士。范文程捧着一卷文书,走到他身侧半步之遥,微微躬身。
“檄文已拟好。”
范文程的声音沉稳清晰。
“按您的吩咐,同时声讨明廷昏君与流寇李自成,引《尚书》吊民伐罪之意,以奉天讨逆为号。既显我大清天命所归,也给中原士绅归顺留了余地。”
多尔衮微微点头,目光仍落在台下军阵上。
“念。”
范文程展开文书,清嗓朗声念诵。
从明室失德、君昏臣佞,说到流寇蜂起、苍生倒悬,再到大清奉天承运、誓师南征,王师秋毫无犯,归顺者厚待,顽抗者尽数碾碎。
高台上风大,吹散了部分话音,可字字句句的锋芒,却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汉人的文字游戏,他不必全懂。他只知道,这篇檄文能瓦解明军战意,拉拢汉人士绅,这就够了。
真正的底气,从来都在台下这些士兵手里。
在寒光凛冽的枪尖上,在拉满的弓弦上,在战马强健的蹄铁之下。
范文程念罢,合上文书。
多尔衮转身接过,扫了眼末尾朱红的“大清摄政王之宝”印玺,随手递回。
“很好。誓师之后,抄写千份,用箭射入明军关隘,散入中原各城。”
“嗻。”
范文程躬身退下。
这时,台阶上传来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多铎大步走上高台,二十八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身镶白旗统帅铠甲,肩甲兽头狰狞,走路时甲叶哗啦作响。
他身后跟着阿济格。
这位多尔衮的同母长兄,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眼神斜睨,自带一股凶戾之气。
“十四弟!”
多铎声音洪亮,震得高台木板都似在发颤。
“各部兵马点验完毕!八旗主力六万,蒙古各部骑兵四万二千,汉军旗两万,总计十二万两千人!粮草足支三月,箭矢、火药、攻城器械全数备齐!”
多尔衮颔首,转向阿济格。
“大哥那边如何?”
阿济格咧嘴一笑,刀疤跟着扭曲。
“正蓝、镶蓝两旗都到位了,科尔沁、察哈尔也答应出兵。就是喀尔喀部那几个台吉磨磨蹭蹭,说要等秋高马肥才肯全力南下。”
“秋高马肥?”
多尔衮一声冷笑。
“告诉他们,愿意来的,战利品多分三成。不愿意的,等我们拿下中原,他们的草场,就换个主人。”
阿济格眼睛一亮。
“明白!”
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色阳光泼洒在校场上,将数万副铠甲照得银亮一片。枪尖反光点点,战马鬃毛飞扬,浑河的流水声隐约传来,衬得这片军阵愈发死寂肃杀。
时辰到了。
礼官走到高台边缘,举起镶银牛角号,鼓足气力吹响。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如巨兽咆哮,瞬间压过所有杂音。
校场上,数万士兵同时挺直脊背,战马齐齐收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高台。
多尔衮向前三步,站到高台最边缘。
明黄龙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双手。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甲叶碰撞声——那是数万将士同时调整站姿。
“大清的勇士们!”
多尔衮开口了。
声音不算极洪亮,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侧传声筒将话音放大,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蒙古的兄弟们!”
他目光扫过八旗方阵,扫过蒙古骑兵,语速很慢,字字咬得极重。
“半年前,我们的皇帝,我的兄长,天聪汗,驾崩了。”
台下响起一片低沉的骚动。不少八旗老兵眼眶泛红,他们追随皇太极征战多年,心中满是敬重与感念。
“天聪汗一生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带我们女真人走出白山黑水,立足辽河平原,建立大清!”
多尔衮声音陡然拔高。
“可他最大的心愿,还没完成!那就是——入主中原,夺取万里江山!”
“现在,机会来了!”
他伸手指向南方,手臂笔直如枪。
“明朝皇帝昏庸无能!官吏贪腐成性!军队不堪一击!中原流寇四起,民不聊生!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是天聪汗在天之灵,为我们指引的方向!”
“我们要南下!跨长城!破山海关!攻占北京城!把明朝的龙椅,换成我大清的龙椅!让中原的沃土,成为我们子孙后代的牧场与良田!”
“吼!吼!吼!”
台下瞬间炸开。
八旗士兵用刀鞘猛击盾牌,轰鸣之声震耳欲聋。蒙古骑兵高举弯刀,在头顶挥舞,刀光映着日光,汇成一片耀眼的银浪。
等欢呼声稍歇,多尔衮继续开口。
“这一战,只为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为天聪汗复仇!明朝是我女真世仇,崇祯屡次辱我使臣、犯我边境!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为子孙后代打下万里疆土!中原富庶,物产丰饶,本就是强者之物!我们不强,谁配拥有?”
第三根手指,重重落下。
“第三,为天下苍生,吊民伐罪!明朝无道,流寇凶残,中原百姓水深火热!我们南下,是救他们于水火,给他们带去太平与秩序,带去我大清的仁政!”
“愿意跟着我的,举起你们的刀!”
“愿意为天聪汗复仇的,举起你们的枪!”
“愿意为子孙拼出一片天地的,吼出来!”
轰——
声浪冲天而起。
数万人同时高举兵器,刀枪如林,寒光蔽日。怒吼声、咆哮声、战马嘶鸣声、号角鼓声搅在一起,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高台微微发颤。浑河水面泛起涟漪,林中飞鸟惊起,黑压压冲向天际。
多尔衮站在声浪中心,张开双臂,任由沸腾的战意将自己包裹。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那是混杂着野心、狂热与征服欲的笑,阳光落在他身上,明黄龙袍的金线闪闪发光,宛若降世战神。
多铎与阿济格站在他身后,满脸亢奋。多铎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发白,阿济格舔着嘴唇,脸上刀疤扭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范文程退在高台角落,面无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欢呼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多尔衮再次抬手,校场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战马响鼻与旌旗猎猎之声。
“多铎!”
多尔衮沉声喝令。
“在!”
多铎大步上前。
“命你为征南大将军,统领正白、镶白、正红三旗,及科尔沁、喀尔喀骑兵,共七万人!出锦州,攻宁远,直逼山海关!”
“嗻!”
多铎单膝跪地,甲叶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重响。
“阿济格!”
“在!”
阿济格上前,动作粗野。
“命你为左翼大将军,统领正蓝、镶蓝两旗,及察哈尔骑兵,共四万人!出义州,绕道蒙古,从喜峰口、古北口破关,直插北京侧后!”
“嗻!”
阿济格也跪下,抬头时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满——他觉得自己这一路,不如多铎的主攻风光。
多尔衮一眼看穿,冷冷开口。
“大哥,你的任务至关重要。明朝蓟镇防御薄弱,你若能快速破关,直抵北京城下,明廷必然震动,山海关守军军心必乱。到时候多铎正面强攻,你侧后夹击,山海关唾手可得。”
阿济格顿时咧嘴笑开。
“明白了!十四弟放心!”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重新扫过台下军阵。
日头渐高,校场上蒸腾起热浪。士兵们的铠甲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冲开尘土,却没人动一下,没人擦一下汗,全都脊背挺直,等着最终的命令。
“三日之后,大军开拔!”
多尔衮的声音,如铁锤砸在铁砧上,铿锵有力。
“目标——中原!”
“吼!吼!吼!”
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狂野,更暴烈。
多尔衮转身走下高台。侍卫牵来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宝马“乌云盖雪”,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战马缓行,踏过校场。
所过之处,士兵纷纷单膝跪地,低下头颅。铁甲碰撞声连绵不绝,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多尔衮腰背挺直,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行至校场中心,他勒住马缰。
乌云盖雪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嘹亮嘶鸣。
多尔衮环视四周。
八旗兵、蒙古骑、汉军旗……十二万大军黑压压跪了一地,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是他此生掌握的最强力量,也是大清国的全部家底。
赢了,万里江山尽入囊中。
输了……他从没想过输。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尘土、汗水与钢铁的味道。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长城,是山海关,是北京城,是千里中原沃野。
“明朝已是一盘散沙。”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够身边心腹听见。
“李自成不过一介流寇。等我八旗铁骑踏入中原,这万里江山,就是我们的。”
多铎策马凑近,满脸兴奋。
“十四哥说得对!等拿下北京,咱们也住住紫禁城,尝尝坐龙椅的滋味!”
阿济格也跟上来,嘿嘿一笑。
“听说崇祯有个女儿,长得挺标致……”
多尔衮冷冷瞥了他一眼。
“大事未成,先想这些?”
阿济格立刻讪讪闭嘴。
多尔衮重新望向南方,沉默片刻,语气里第一次带了一丝迟疑。
“至于北疆……”
多铎皱起眉。
“十四哥是说那个林默?不过是个占了几座堡寨的汉人军阀,手下撑死两三万人,能成什么气候?等咱们拿下中原,回头顺手就碾碎了!”
“就是。”
阿济格连忙附和。
“听说他们火器厉害?再厉害的火器,能挡得住十万铁骑冲锋?”
多尔衮没接话。
他想起去年冬天,镶红旗一个牛录额真带三百骑兵去北疆打草谷,最后只回来了十七个人。
那些败兵说,北疆的堡寨修得古怪,城墙带棱角;守军火铳打得又远又准,还能连射;更有会爆炸的铁球,一炸就是一片。
说这些的时候,那牛录额真眼里还带着没褪尽的恐惧。
起初他只当是败军推诿责任,可后来细作传回的消息,却印证了大半。
北疆,确实不一样。
“螳臂当车。”
多尔衮最终吐出四个字,像是下定了决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等收拾了明朝和李自成,再碾死他们不迟。”
他调转马头,面向全军,高高举起右手。
阳光下,指上的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