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堡临时牢房里,三个流寇头目被绑在木桩上,带伤的脸上满是恐惧和不解。他们想不通,同样是流寇出身,北疆的兵怎么就能打、怎么就不怕死。
负责审讯的北疆军官拎着烧红的烙铁,在头目眼前晃了晃。
“说,谁让你们来的?”
头目哆嗦着:“没、没人指使……就是听说北疆富,有粮……”
军官冷笑:“听说?听谁说?”
头目眼神躲闪:“就、就路上碰见几个人,说北疆这边好抢……”
军官把烙铁按回炭火,火星四溅。
“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什么口音?”
头目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么:“有、有个人……右脸上有道疤,说话带陕西腔……”
军官手一顿。
陕西腔,脸上有疤。
他转身对门口卫兵道:“去请孙大人。”
三天前,青石堡。
这是北疆西线最外围的新建屯堡,紧挨着太行山余脉。堡墙全用青石垒砌,两丈五尺高,四角是北疆制式棱形炮台,墙外挖着一丈宽、六尺深的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
清晨雾气还没散,山间空气清冽。堡墙上哨兵王二狗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原是过天星的人,三个月前整编进边防军。起初浑身不自在——早起操练、学队列、背军规,连吃饭睡觉都有时辰。可现在,他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至少每天能吃饱,饷银按月发,从不拖欠。
“二狗,换岗了。”身后传来声音。
王二狗回头,看见张天琳走上墙头。
张天琳穿着制式棉甲,外罩半旧皮袄,腰间挎刀。脸色有些憔悴,眼神却亮得很。这三个月他拼得最狠——操练最早到最晚走,学规矩最认真,吃饭都蹲墙角背军规。
他知道堡里北疆出身的军官都在看,等着他犯错,等着说“流寇就是流寇,改不了”。
他不能让他们看扁。
“张哨长。”王二狗立正行礼。这也是北疆的规矩,见了长官要行礼。
张天琳点点头,走到墙垛边望向堡外。
雾气正在散,远处山峦起伏。山脚下是开垦好的田地,虽没到播种时节,田垄沟渠却整整齐齐。更远处几缕炊烟升起,是附近小屯的农户在做饭。
“今天你们哨巡西边山道。”张天琳说,“吃过早饭出发,天黑前回来。记住规矩:不得扰民,不得擅离路线,遇事鸣铳为号。”
“是!”
王二狗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张哨长,您……不一起去?”
张天琳沉默了一下。
按规矩哨长不用亲自带队巡逻。可他想去。他想让老兄弟们看看,他张天琳不是只会躲在堡里发号施令的人。
“我去。”他说。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配两个杂面饼子。北疆伙食有定数,早晚一稀两干,中午两干一稀,逢五逢十加肉。今天初七没肉,但粥稠饼管饱。
张天琳端着碗蹲墙根吃。周围几个原过天星的兄弟也蹲着,没人说话,只剩呼噜喝粥的声音。
“张头儿,”一个麻脸汉子小声开口,“我听说北边鹰嘴岩那边,在练新炮。”
张天琳抬头:“练炮怎么了?”
“那炮……”麻脸比了个碗口大的圈,“一炮能打二里地!说是林大人从红毛夷那儿弄来的图纸,咱们自己造的。”
旁边瘦高个接话:“我还听说,练炮的兵顿顿有肉,饷银比咱们多一倍。”
“那是技术兵种。”张天琳说,“林大人说过,北疆要发展就得靠技术。会打炮是技术,会造枪是技术,会种高产粮也是技术。有本事,就能拿高饷。”
麻脸讪讪笑了:“我哪有那本事……”
“没本事就学。”张天琳塞完最后一口饼站起身,“吃完收拾,一刻钟后堡门口集合。”
他回了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石屋。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一个木箱。他取出弓箭检查弓弦,数了二十支箭,系好刀戴上头盔。
出门时抬头看了眼旗杆。
两面旗迎风飘着——一面大明日月旗,一面北疆蓝底白“疆”字旗,外圈围着麦穗。是林默设计的,说代表“戍边守土,以农养兵”。
张天琳盯着旗看了几秒。
三个月前第一次见这旗,他满心不屑,觉得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可现在说不清,就觉得有旗飘着,这堡子就像有了魂。
巡逻队二十人,全是原过天星的弟兄。王二狗扛旗走在最前面,张天琳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停扫着两侧山林。
山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路面留着深深的车辙,是给西边屯堡运粮的车队压出来的。
“停。”张天琳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
他蹲下身,指着路面新鲜的马蹄印。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不止一匹,数下来至少十几匹。
“有马队经过。”他站起身望向西边山道深处,“不是咱们的人。”
北疆西线骑兵不多,主力都在黑山堡,青石堡只有五匹传令马,从不会成群出动。
“会不会是商队?”王二狗问。
张天琳摇头:“商队走官道,不会钻这条山道。而且……”他指了指路边折断的灌木,断口新鲜,是硬闯过去的,“商队不会这么莽撞。”
他想了想吩咐:“二狗,你带两个人往前探一里地。小心点,有情况立刻回来报信。”
“是!”
王二狗带人往前摸去。张天琳让剩下的人原地警戒,自己爬上路边巨石,望向西方。
雾气全散了,阳光洒在山林上,树叶泛着金绿。远处鸟叫清脆,一切都平静得很。
可张天琳心里发紧。
他在流寇里混了八年,对危险有种本能直觉。这直觉救过他无数次——官军围剿、内讧火并、饿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现在,这直觉又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半个时辰后,王二狗跑回来了。
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张、张哨长……前面山坳里……好多人!”
“多少?”张天琳一把抓住他肩膀。
“看不清……密密麻麻的,至少一两千!”王二狗喘着粗气,“都拿着家伙,刀、枪、棍子……还有几匹马。他们在生火做饭,像是要歇脚。”
张天琳的心沉了下去。
一两千人。不是商队,不是官军——官军不会在这种地方生火做饭。只能是流寇。
“看清旗号了吗?”
“没、没旗号……穿得破破烂烂的,跟咱们以前……差不多。”
张天琳松开手,转身对所有人低吼:“立刻回堡!快!”
青石堡的警钟骤然敲响。
铛——铛——铛——
急促沉重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哨兵看见远处山道扬起的尘土,立刻拉响了警钟。
按北疆规矩:发现敌情先鸣钟再举旗,红旗是敌军少于五百,黄旗五百到一千,黑旗一千以上。
哨兵举起了黑旗。
堡内瞬间动了起来。
三百驻防兵——一百北疆正规军,两百整编的原过天星部——全都扔下手里的活,抄起武器冲向各自岗位。
堡门轰然关闭。
吊桥缓缓拉起。
壕沟外的拒马被推到路中央。
炮台炮手掀开炮衣,开始装填火药。青石堡有四门炮,两门碗口铳,两门佛朗机炮,全是兵工坊运来的。
张天琳带着巡逻队冲回堡门时,吊桥正在升起。他最后一个跳上桥板,桥板已经离地三尺高。
“关城门!”守门军官大吼。
厚重的包铁木门在身后合拢,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天琳喘着气靠在门板上,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堡墙上跑。
墙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北疆军官正在高声调度:“一排守东墙!二排守南墙!三排上炮台!原过天星部听张哨长指挥,守西墙!”
张天琳爬上西墙,趴在墙垛后往外看。
远处山道出口,黑压压的人群正往外涌。
像蚂蚁。
不,比蚂蚁更可怕——都是活生生的人,眼里没有光,只剩饥饿和疯狂。衣衫破烂,很多人光着脚,武器五花八门:锈刀、削尖的木棍、锄头、镰刀,甚至有人举着块门板当盾牌。
张天琳太熟悉这场面了。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饿到眼睛发绿,见了有粮的地方就扑,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要死多少人。
“准备——”墙上的军官高高举起手。
墙垛后,一排火铳手架起了铳。是北疆自制的燧发枪,射程精度虽不如正宗佛朗机铳,但比火绳枪快得多,雨天也能用。
流寇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张天琳已经能看清那些枯瘦、肮脏、扭曲的脸。有人在喊,有人在嚎,混杂在一起像野兽嘶吼。
“放!”
军官的手猛地挥下。
砰!砰!砰!
墙头腾起一片白烟。二十支火铳同时开火,铅弹像雨点砸进人群。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倒下一片,惨叫声瞬间炸开。
可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饥饿早已冲垮了理智,眼里只有堡墙,只有堡墙后的粮食。
“炮台!”军官大喊。
东墙炮台上,佛朗机炮喷出火焰。
轰!
一声巨响。炮弹划出弧线砸进人群中央,泥土、碎石、残肢断臂飞溅而起。流寇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可只有一瞬。
更多人涌了上来。
“弓箭手!”张天琳拔出战刀,对身后老兄弟们大吼,“上墙垛,自由射击!”
几十个弓箭手爬上墙垛,张弓搭箭。他们是老流寇出身,箭法或许不如正规军规范,准头却绝不差——在野外混饭吃,射不准早就饿死了。
箭矢如雨落下。
冲在前面的流寇又倒下一片。
可人太多了。两千人像潮水似的往堡墙压过来。有人开始搭人梯,有人抱木头撞门,有人往壕沟里填土。
“倒金汁!”军官嘶吼。
墙头上几个士兵抬起大锅,将滚烫恶臭的粪水桐油混合液倾泻下去。墙下响起凄厉的惨叫,被浇中的人皮开肉绽,在地上翻滚哀嚎。
战斗打了半个时辰。
流寇冲了三次,三次全被打退。堡墙下堆满尸体,壕沟里的水被染成暗红。空气里混着硝烟、血腥和焦臭。
张天琳胳膊中了一箭。是从下面射上来的,力道不大,只穿透棉甲扎进肉里一寸。他咬着牙把箭拔出来,扯块布条缠上,继续指挥弓箭手射击。
“张哨长,您下去包扎下吧。”王二狗说。
“不用。”张天琳死死盯着墙下,“他们快撑不住了。”
确实,流寇的攻势在弱下去。
这些人本就是乌合之众,全靠一股狠劲往前冲。死了这么多人,那股劲一泄,就开始犹豫,开始往后缩。
墙上的军官看出了机会。
“开堡门!”他大吼,“骑兵队,出击!”
堡门轰然打开。
二十名骑兵冲了出去——这是青石堡全部的骑兵。马是北疆杂交的河曲马,耐力好速度快。骑兵挥舞马刀,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流寇阵中。
流寇彻底崩了。
转身就跑,扔了武器,丢了同伴,拼命往山道里钻。
“步兵队,追击!”军官继续下令。
张天琳第一个跳下墙。
“原过天星的弟兄们,跟我来!”
他带着一百多人冲出堡门,追着溃逃的流寇砍杀。这是他们最熟的打法——追溃兵,捡便宜。以前在流寇里,这叫捞好处。
可现在,他们是在为北疆而战。
张天琳冲在最前面。刀起刀落,砍倒一个又一个逃跑的流寇。血溅在脸上,温热黏腻。他不在乎。他只想证明,他张天琳不是孬种,他带出来的兵也不是孬种。
追出三里地,流寇散得七零八落。张天琳下令收兵,按北疆规矩打扫战场:不杀俘虏,不抢财物,战利品统一上交分配。
这一仗,抓了三百多俘虏,缴了两百多件破烂武器,还有十几匹瘦马。
回堡路上,张天琳听见身后弟兄小声议论:
“刚才张头儿真猛……”
“可不是,中了一箭都没下火线。”
“你看北疆那些军官,看咱们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
张天琳没回头,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审讯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孙传庭是傍晚赶到的。接到急报后,他从黑山堡快马加鞭,一路没停。
临时牢房里,三个流寇头目被绑在木桩上。孙传庭站在他们面前,脸色冷得像冰。
“陕西腔,脸上有疤。”他重复着审讯军官的话,“还有什么?”
“还、还说……”一个头目结结巴巴,“说北疆粮食堆成山,银子用不完……说只要来抢,就能吃饱……”
“谁说的?”
“不、不认识……路上碰见的,给了我们一袋粮食,指了路……”
孙传庭转身走出牢房。
外面张天琳正在换药,军医给他清洗伤口、上了金疮药,裹上干净布条。看见孙传庭出来,他站起身:“孙大人。”
孙传庭看了眼他胳膊上的绷带:“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
“今天打得不错。”孙传庭说,“堡里军官报的战报,特意提到了你。”
张天琳愣了一下,低下头:“应该的。”
孙传庭没再多说,走向堡墙。
林默是第二天早上到的。本打算去屯垦营,接到消息连夜改了行程,骑马赶了过来。
堡墙上,孙传庭指着西边山道:“两千人,战死四百多,俘虏三百多,剩下的逃进山里了。咱们这边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七人,重伤五个。”
林默看着墙下没清理完的尸体和血迹,沉默了很久。
“审讯结果出来了。”孙传庭说,“不是李自成直接指使。是他的人在路上散布谣言,怂恿小股流寇来北疆‘就食’。”
林默冷笑一声:“驱狼吞虎,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实力。”
“我也是这个判断。”孙传庭点头,“李自成在河南跟洪承畴死磕,不想这会儿跟咱们开战,又忌惮咱们发展太快。用这招,既能消耗咱们,又能摸咱们的底。”
林默转身看向堡内。
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照料伤员。远处炊烟升起,该做午饭了。一切井然有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天琳呢?”他问。
“在伤兵营帮忙。”
林默走下堡墙,往伤兵营去。
一排临时帐篷里躺着三十多个伤员,军医和护理兵忙个不停,空气里飘着药味和血腥味。张天琳也在,正给一个伤员喂水。
看见林默进来,他放下碗站起身:“林大人。”
林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走到床边看向那个年轻伤员——腿上中了箭,已经包扎好,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叫什么名字?”林默问。
“回、回大人,我叫李石头……”小伙子有些紧张。
“哪里人?”
“陕西……延安府的。”
林默点点头:“好好养伤。伤好了想回家,北疆给你路费。想留下,北疆给你地种。”
李石头眼睛红了:“大人……我、我想留下。家里……没人了。”
“那就留下。”林默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出帐篷。
张天琳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堡墙下的空地上。远处山峦起伏,天空湛蓝,几只鹰在高空盘旋。
“今天这一仗,”林默开口,“你怎么看?”
张天琳想了想:“流寇是乌合之众,不懂战术,只会硬冲。咱们有堡墙、有火器、有纪律,打赢是应该的。”
“可死了十一个人。”林默说,“十一个活生生的人。”
张天琳沉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建这些屯堡吗?”林默望向远方,“不是怕死,是想让每一个北疆的人,都有个能依靠的地方。农民种地,工人做工,士兵守土,各司其职,各得其所。而不是像那些流寇一样,今天抢这明天抢那,永远在逃命,永远吃不饱。”
他转过身,看着张天琳。
“你今天做得很好。但我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张天琳,是一个明白为什么而战的张天琳。”
张天琳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以前……也抢过百姓。饿急了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林默说,“所以我才给你机会。我相信,人不是生来就想当强盗的。是这世道,逼得人没了活路。”
他顿了顿。
“北疆要建的,就是一个让人有活路的世道。你愿意为这个世道而战吗?”
张天琳看着林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一种坚定到近乎固执的信念。好像在说,这个世界可以变好,而他一定要让它变好。
“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回堡墙。
孙传庭还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方向。
“传令西线各堡,”林默说,“加强戒备,增派巡逻。敢来犯的,坚决打,不留情面。”
“李自成那边……”
“让他看清楚。”林默语气冷冽,“北疆不是软柿子。想试探,就得付代价。”
孙传庭笑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