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镇守府窗前,指尖把玩着陈衷纪送来的海鸥铜印。烛光在印面跳跃,那只展翅的海鸥仿佛要挣脱黄铜束缚,飞向远处的大海。
北海舰队码头灯火通明,夜训水手的号子被海风撕碎,断断续续飘过来。
孙传庭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鸽信。
“宋先生那边有好消息,”他说,“第八次铸炮试验,铁水杂质少了三成。”
林默转过身,将印章攥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不够。”他说,“但至少,方向对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
范·德·维尔德走在前面,深蓝色呢绒外套领口镶着银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身后跟着北疆内卫司的文书,捧着厚厚一叠文件。
“林将军,”荷兰人用生硬的汉语开口,带着浓重的喉音,“巴达维亚总部的回复到了。”
林默示意他坐下。孙传庭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荷兰纸厚实坚韧,双语书写,末尾盖着东印度公司的盾形纹章,中间刻着VOC三个字母。
“念。”林默说。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致北疆镇守府都督林默将军阁下:经总督府及十七人董事会审议,现就贵方技术交换事宜回复如下:
一、同意出售六门12磅舰炮及配套弹药,阿姆斯特丹铸造厂最新制式,带膛线工艺,平射三百五十码,精度远胜贵方现有火炮。
二、同意派遣两名资深炮手开展三个月培训,内容含火炮操作、维护、装填及基础弹道计算。
三、培训地点须设在北海船坞附近孤岛,由北疆全程监控,荷兰人员不得离岛,不得与其他北疆人员接触。
四、北疆须提供等值货物交换,品类数量另行商议。
五、此协议为一次性交易,不视为双方建立正式贸易关系之先例……”
窗外海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炭盆里火苗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林默听完没说话,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向船坞附近的海域。那里散落着十几个无人小岛,他选了其中一个——离岸五里,面积两顷,地势平坦,四周礁石环绕,易守难攻。
“就这个岛,”他说,“叫鹰嘴岩。岛上建营房、修靶场。荷兰人住东边,学员住西边,中间设岗哨日夜轮值。”
范·德·维尔德凑过来看地图,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留着航海的污渍。
“位置可以。”他说,“但岛上要有淡水,有足够木材搭营房。还有,我们的炮手每天要有肉食、新鲜蔬菜,还要有酒——不要你们的米酒,要烈酒,朗姆酒最好。”
“淡水有。”孙传庭说,“去年勘测过,岛上有泉眼。木材可以从岸上运。至于伙食……”他看向林默。
“按北疆军官标准供应。”林默说,“每天有肉有菜有蛋。酒可以给,但限量——每人每天不超过二两。训练期间不许醉酒。”
范·德·维尔德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但没争辩。
“交换的货物呢?”他问,“总部希望要丝绸、瓷器、茶叶,或者……”
“玻璃。”林默打断他,“平板玻璃,透明度比你们从威尼斯进口的更好。还有白糖,精炼过的,颗粒均匀色泽洁白,甜度是红糖的两倍。”
荷兰人愣住了,蓝眼睛眨了眨,满脸难以置信。
“玻璃?你们能造玻璃?还比威尼斯的更好?”
“能。”林默说,“宋应星先生已经试制成功。透明度九成,厚度均匀,最大三尺见方。至于白糖……”
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个小陶罐,掀开盖子,雪白的糖粒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尝尝。”
范·德·维尔德用指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大。纯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没有红糖的焦苦,没有蜂蜜的酸涩,干净利落。
“上帝啊……”他喃喃道,“这比巴西的糖好太多了。你们怎么做到的?”
“工艺。”林默说,“具体不能告诉你。但我们可以供货——五百斤玻璃,三千斤白糖。按市价折算,足够换六门炮加三个月培训。”
荷兰人快速心算。威尼斯玻璃在欧洲一尺见方便能卖五十荷兰盾,要是北疆的玻璃更大更透亮……还有白糖,欧洲贵族为甜食一掷千金,这两样都是暴利。
“我要样品。”他说,“玻璃的样品,我要亲眼看看。”
“可以。”林默说,“明天带你去工坊。”
工坊设在城西三里的山谷里,两侧山壁陡峭,只有一条通道进出,沿途三道岗哨。
一进山谷,空气立刻灼热起来。十几座砖窑沿山壁排开,烟囱冒着浓烟,空气中混着硫磺味和熔融玻璃的刺鼻气息。
宋应星迎了出来,粗布短打挽着袖口,戴着手套,脸上沾着煤灰,额头全是汗珠。
“林帅,您来得正好。”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昨天刚出一炉,成色比上次还好。”
他领着众人走进最大的工棚。热浪扑面,十几个工匠正围着巨型砖砌熔炉忙碌。炉口喷着橙红火舌,两个壮汉用长铁钳夹着陶坩埚,小心翼翼将金黄黏稠的玻璃液倒进铁模。
工匠立刻用铁辊碾压,将玻璃液摊平。蒸汽嗤嗤升起,带着刺鼻的碱味。
“退火要慢,”宋应星解释,“快了会炸。我们专门建了退火窑,每天降十度,连续退七天。”
走到工棚角落,十几块完工的玻璃板堆在那里,都用稻草仔细包着。
宋应星解开其中一块的绑绳,掀开稻草——
范·德·维尔德倒吸一口凉气。
三尺长、两尺宽的平板玻璃,厚约三分,边缘打磨光滑。最惊人的是透明度,透过玻璃看过去,后面工匠的身影清晰无比,连衣服补丁的纹理都一清二楚,没有威尼斯玻璃常见的绿蓝色偏色,也几乎没有气泡和波纹。
荷兰人伸手颤抖着抚过玻璃表面,冰凉光滑,像凝固的水。他把脸凑得极近,反复查看。
“没有气泡……几乎没有气泡……”他喃喃道,“威尼斯做不到这样,他们总有小气泡,总有波纹……”
“配方不一样。”宋应星说,“加了硼砂和别的矿物,熔炼温度更高,时间更长。”
“能造多大?”
“目前最大三尺见方。再大退火容易裂,但可以拼接,铅条或者胶都行,做窗户、做镜子都没问题。”
范·德·维尔德直起身,看向林默,眼神复杂。
“林将军,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威尼斯人垄断玻璃贸易上百年,工匠离开威尼斯都会被追杀。要是欧洲贵族知道东方能造出更好的玻璃……”
“所以这是交换。”林默说,“你们得玻璃,我们得火炮。各取所需。”
“但工艺……”
“工艺不卖。”林默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可以供成品,可以定尺寸,但配方和流程是北疆机密。就像你们的铸炮技术,也不会教给我们一样。”
荷兰人沉默了。他再次低头敲了敲玻璃,清脆的叮叮声回响在工棚里。
良久,他抬起头:“我要写信回巴达维亚。但我想……总部会同意的。这玻璃运到欧洲,利润不会比香料低。”
“还有白糖。”林默说。
众人离开玻璃工坊,走到山谷另一头的制糖作坊。这里气味截然不同,甜腻浓郁,混着焦糖香气。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灶上,深褐色糖浆咕嘟冒泡,工匠用长柄木勺不停搅拌,糖浆越熬越稠。
“第一步,”宋应星说,“甘蔗榨汁过滤,熬成红糖。然后才是精炼。”
里间温度低些,空气干燥。十几个陶缸整齐排列,缸里装着半缸白色糊状物。工匠用木铲翻动,看着像湿漉漉的细沙。
“石灰水加骨炭处理,吸附杂质脱色。再用水车带动转桶离心,把糖蜜甩出去,剩下的就是白糖。”
他打开一个木桶,里面雪白的糖粒干燥松散,在窗光下闪闪发亮。
范·德·维尔德抓了一把,糖粒从指缝滑落,沙沙作响。他尝了一小撮,闭上眼睛,纯粹的甜味漫开。
“产量如何?”他问。
“目前月产五千斤,”宋应星说,“原料充足还能翻倍。甘蔗从福建海运过来。北疆气候种不了甘蔗,但我们在试种甜菜,明年应该能成。”
荷兰人拍掉手上的糖粉,神色认真起来。
“林将军,我以个人名义建议您——不要大量往欧洲卖白糖。现在欧洲糖价是黄金的三分之一,突然涌入高品质白糖,价格会崩盘。要慢慢来,控数量,保稀缺。”
林默看了他一眼:“你很坦诚。”
“因为我也想赚钱。”范·德·维尔德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价格崩了我也赚不到。所以我们合作。玻璃和白糖,东印度公司独家代理运往欧洲。定高价,慢慢卖,利润分成。”
“分成比例?”
“七三。我们七,你们三。”
“五五。”
“六四。我们承担全部运输风险和欧洲渠道,你们只供货。”
林默想了想。
“可以。但有个条件——火炮和培训,一个月内必须到位。我们的船,等不起。”
“成交。”
协议签订后的第二十七天,荷兰人的船到了。
三百吨的盖伦帆船,船身漆黑,船首雕着手持三叉戟的海神。船帆收起,靠桨橹缓缓驶向鹰嘴岩。
岛上营房已经建好——二十间木屋、一座食堂、一间仓库,还有夯土垒起的一百五十步长靶场。
林默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三十个人,全是从炮兵营挑出的骨干,最大三十五岁,最小十九岁,个个眼神锐利,站姿笔挺。深蓝色军服胸前,绣着北疆的山旭徽记。
孙传庭低声道:“都查过了,背景干净,家眷都在北疆。识字的二十一个,会算数的十八个。领头的叫赵铁柱,原宣府镇炮手,投咱们后在锦州打过仗,用炮轰塌过清军望楼。”
林默点头。
荷兰船靠岸,跳板放下。几个水手先下来,接着是六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长条形物件——正是火炮。每门四人抬,木杠压得肩膀发沉。炮身八尺有余,油布下隐约透出黄铜色泽。
最后下来两个荷兰人。
前面的个子极高,六尺有余,肩宽背厚,满脸红胡子,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深纹。皮背心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臂上纹着一门火炮图案。后面的矮些,精瘦锐利,腰间挂着扳手、锤子、量尺一串工具。
红胡子走到林默面前,汉语生硬但清晰:“我是亨德里克·范·戴克,阿姆斯特丹铸造厂前炮长。他是扬·德·弗里斯,我的助手。奉命来教你们用炮。”
林默伸出手:“林默。北疆镇守府都督。”
两只手握在一起。荷兰人的手掌粗糙如砂纸,力道极大。林默没有退,同样用力回握。
“炮在哪里?”亨德里克问。
“靶场。”
一行人走到靶场。六门炮卸下油布,露出真容。青铜炮身打磨光滑,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炮管修长匀称,尾部是复杂的闭锁机构。炮架带铁轮,轮缘包铜。每门炮旁三个木箱,分装实心弹、霰弹、火药包。
亨德里克走到一门炮前蹲下,指尖抚过炮管。
“12磅舰炮,阿姆斯特丹去年新型号。全长八尺二寸,重一千八百斤。右旋膛线二十八条。六斤火药打12磅实心弹,平射三百五十码,仰角十五度打四百二十码。精度……”
他抬头看向林默,“比你们现在的铁疙瘩,好十倍。”
他站起身拍了拍炮身:“现在,我演示一遍装填流程。仔细看,我只做一次。”
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开炮尾闭锁,长柄刷清理炮膛,刷毛刮过膛线唰唰作响。装丝绸包裹的定量火药包,木槌推到底。接着是裹着油浸毛毡的12磅铁弹,最后填湿土夯实。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行云流水。
“点火。”亨德里克说。
助手扬早已举起点火杆站在一旁,硝麻绳冒着白烟。亨德里克接过对准火门——
“轰!”
炮声震耳欲聋。炮身猛地后坐,铁轮在夯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白烟滚滚升起,硫磺味刺鼻。
远处海面上,废弃渔船靶标被实心弹命中,木屑飞溅,船身破开一个大洞。
北疆学员们屏住呼吸。他们见过放炮,却从没见过这么快的装填、这么远的射程、这么准的命中。
亨德里克把点火杆扔给助手,转向林默。
“看到了?这就是欧洲现在的水平。你们装填要一刻钟,我们两分钟。你们一百五十码就飘,我们三百五十码还能命中船身。为什么?”
他指着炮尾闭锁:“螺纹密封,燃气不泄露,推力更足。”
又指着炮管:“膛线让弹丸旋转,飞行稳定。”
最后指着炮架:“液压缓冲吸收后坐力,炮身不跳,下一次瞄准更快。”
他看着一众学员,语气郑重:“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怎么装填、怎么点火。要学为什么这么设计、为什么这么造。懂了原理,才能自己造出更好的炮。”
林默走上前,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听到了?”
“听到了,林帅!”
“好好学。”林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个月,我要你们把这六门炮吃透。不仅会用,更要弄明白为什么这么造、为什么这么打。每道螺纹、每条膛线、每个零件的作用,都要搞清楚。明白吗?”
“明白!”三十人齐声应答,声浪在山谷间回荡。
林默转身离开靶场。走出去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亨德里克已经开始讲解炮膛清理要领,学员们围成一圈,听得聚精会神。阳光落在青铜炮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海风吹过,带着远处浪涛拍岸的声响。
孙传庭跟上来,低声道:“三个月后,这些人就是北疆第一代真正的炮兵军官。”
“还不够。”林默说,“等他们学成,要带徒弟,一批一批带。三年内,我要北疆有三百个懂新式火炮的炮手,有能自己造炮的工匠,有能改进设计的技师。”
“那需要很多钱。”
“玻璃和白糖会赚回来的。”林默说,“而且不止这些。宋先生还在试别的——更好的炼钢法、更准的测量仪、更高效的蒸汽机……技术,才是北疆真正的根基。”
两人走到码头,登上返程的船。船桨划破海面,鹰嘴岩在身后渐渐缩小。
岛上,炮声又响了。这次是齐射,六门炮同时开火,轰鸣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