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响,溅起细碎的灰烬。林默站在窗前,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进来,额前发丝微动。远处船坞的敲击声持续传来,叮当叮当,像一颗顽强跳动的心脏。
汤若望轻声问:“若他们真派战舰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林默目光落在船坞里那具巨大的龙骨上。在建的三桅战船已经初具雏形,船身骨架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那就让他们看看,”林默声音平静却坚定,“在这片海上,到底谁说了算。”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林帅,孙大人从黑山堡送来急件,还有湖广那边的消息。”
林默接过信,火漆是孙传庭的私印——一只展翅的鹰。拆开抽出竹纸,刚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里先说铸炮:第七次试验仍未解决铁水杂质问题,已调拨三处精选矿石继续试铸,沿海防御方案也已草拟完毕。
后半段是密报:张献忠在襄阳一带连破数县,嗜杀屠城,已和李自成联络,近日派义子刘文秀率十人北上,已过黄河,三日内抵达,来意不善。
信末说孙传庭已启程返回,次日便到。
林默把信递给汤若望:“张献忠的使者要来了。”
汤若望快速扫完,眉头皱起:“张献忠……传教士从湖广传来消息,他破城后常常屠戮官民,凶名极盛。”
“不止如此。”林默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湖广的位置,“崇祯八年破凤阳焚皇陵,崇祯九年流窜河南尸横遍野,今年初破襄阳杀襄王,屠戮官民数千。这样的人派使者来,绝不会是交朋友。”
汤若望沉默片刻:“那我们要见他吗?”
“见。”林默说,“不仅要见,还要听他把话说完。我们要知道张献忠想干什么,也要让他清楚北疆的态度。”
窗外天色渐暗,码头燃起点点火把。林默走到书桌前提起炭笔,写下几道命令:内卫司监视使者动向,不惊动;安排驿馆入住,按标准供应,不苛待也不优待;等孙传庭回来后一同接见。
侍卫领命退下。
两日后,孙传庭回到北疆镇守府。
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马鞍上挂着弓囊箭袋,还有几个油纸包裹。在府门前下马,大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林默在议事厅等他。两个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寒意。墙上大幅北疆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防线、屯田、工坊和矿场。
孙传庭脱下披风挂好,走到炭盆边搓了搓手:“路上遇着点麻烦,耽搁了半天。”
“什么麻烦?”
“黄河渡口聚了两三千河南逃荒的流民,大旱颗粒无收,官府还加征剿饷,活不下去了。”孙传庭坐下接过热茶,“我让亲兵分了些干粮,指了去北疆屯田区的路。”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张献忠的人到了?”
“到了,昨天下午到的,住城西驿馆。”林默点头,“为首的刘文秀,张献忠的三名义子,脸上一道刀疤,随行九人都是精壮汉子,带刀配好马。”
孙传庭眉头微蹙:“张献忠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个个能征善战。派他来,恐怕不只是传话,还想探咱们的虚实。”
“我也这么想。”林默走到地图前,“湖广距北疆千里之遥,派义子亲至,要么有大事要谈,要么就是来摸底细。”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
“明天上午,就在议事厅。”林默说,“就你我二人,加两个侍卫。人不用多,但要让他知道,北疆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好。”孙传庭点头,又问,“荷兰人那边有消息吗?”
“还早。范·德·维尔德回巴达维亚至少两个月,来回四个月。”林默摇头,“这四个月,我们得加快铸炮,加固海防。宋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孙传庭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打开露出几块粗糙的黑色铁块:“这是第七次试铸的炮胚。”
林默拿起一块掂了掂,断面粗糙暗沉。“杂质还是太多。”
“对。”孙传庭叹气,“三种矿石、四种燃料配比都试过了,炉温最高一千二百度还是不够。硫磷杂质去不干净,炮胚太脆,试射容易炸膛。”
林默把铁块放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告诉宋先生别急。铸炮是系统工程,采矿、选矿、炼铁、铸造、加工,每一环都要磨。我们可以先从小口径入手,先铸三磅、六磅炮攒经验,再冲十二磅炮。”
“我也是这么劝他的。”孙传庭苦笑,“他性子急,这几天吃住都在工坊,眼睛都熬红了。”
“让他注意身体。”林默说,“技术攻关急不来。对了,沿海防御方案你带了吗?”
孙传庭掏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炭笔绘制的登州、威海、烟台各港平面图,炮台、了望塔、兵营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的想法是,每个主港修两到三座炮台,交叉火力覆盖。砖石砌筑加顶盖,防炮又防雨雪,每座配六到八门六磅以上火炮。炮台之间挖壕沟砌围墙,连成完整防御体系。”
林默指尖点了点几处关键位置:“这里和这里,加修暗堡。荷兰舰炮射程远,正面炮台被压制时,暗堡能从侧面输出。”
“好主意。”孙传庭拿炭笔补上标记,“我还建议组一支沿海巡逻船队,不用大船,用渔船改装,装小口径炮,日常巡逻预警,发现敌情立刻传信各港。”
“可以。”林默点头,“归北海舰队统一指挥。另外各港建烽火台,白天举烟、夜间举火,保证消息传得快。”
两人又敲定了半个时辰细节,窗外彻底黑透。侍卫进来点上油灯,灯芯滋滋轻响,影子在墙上随火光摇曳。
议事厅的门再次被敲响。
“进来。”
侍卫拿着一份报告进来:“林帅、孙大人,驿馆那边有动静。刘文秀今晚设宴喝酒,喝了三坛,席间说的话被我们的人听到了。”
“说什么?”
侍卫低头念道:“他说‘北疆看着还行,就是人太死板。等义父得了天下,这里都是咱们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还说‘林默是读书人出身,打仗能有多厉害?明天见了面,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孙传庭脸色一沉:“狂妄。”
林默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知道了,继续监视,别惊动他们。”
侍卫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议事厅里只剩炭火噼啪和灯芯轻响。孙传庭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连片的灯笼光影。
“明天,恐怕不会太平。”
“意料之中。”林默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飞溅起来,“张献忠的人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只信拳头和刀,看不起规矩,也看不起读书人。”
他放下火钳,铛的一声轻响。
“但北疆,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翌日上午,辰时三刻。
北疆镇守府议事厅。
炭盆烧得正旺,室内暖如春日。林默穿深蓝色棉袍,孙传庭着墨绿色劲装,坐在长桌主位。两名侍卫立在门边,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停下。随即粗豪的湖广口音响起,门外侍卫高声通报:“湖广使者刘文秀到——”
门开了。
刘文秀大步走了进来。
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高出常人一头,肩宽背厚。脸上一道刀疤从右眉斜划到左脸颊,像条蜈蚣随表情蠕动。枣红色锦袍绣着金线,做工粗糙针脚歪斜,腰间挎着宽背刀,刀鞘镶着几颗劣质宝石。
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个个精壮,一脸凶相。
他进门就四下扫视,像闯进陌生领地的野兽。看见林默和孙传庭,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哪位是林默林大人?”
林默站起身:“我是。”
刘文秀上下打量他几眼,哈哈大笑,声音震得窗纸嗡嗡响:“原来是个白面书生!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
孙传庭脸色一沉,手按在了桌上。
林默摆手示意他稍安,语气平淡:“刘将军远道而来,请坐。”
刘文秀大剌剌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他翘起二郎腿,靴子上的泥掉在地板上,留下几点污渍。随从立在他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着四周。
侍卫端上茶水。
刘文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噗地吐在地上。“什么破茶!淡得像马尿!”他重重把杯子墩在桌上,响声刺耳。
林默面不改色:“北疆边塞,物产不丰,比不得湖广鱼米之乡。刘将军将就些。”
“将就?”刘文秀冷笑,“我义父张大王在湖广,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陈年佳酿。你们北疆就这么待客?”
孙传庭终于忍不住了。“刘将军,这里是北疆镇守府,不是酒馆茶楼。来谈正事就好好说话,来耍威风的话,门在那边。”
刘文秀脸色一变,盯着他目露凶光:“你又是谁?”
“孙传庭。”
“哦——”刘文秀拖长了调子,“听说过,朝廷的官嘛。怎么,不在京城享福,跑这苦寒地方受罪?”
孙传庭正要发作,林默按住了他的手。
“刘将军,”林默开口,“张大王派你千里迢迢来北疆,总不是为了评茶论官。有话不妨直说。”
刘文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好!痛快!我就喜欢痛快人!”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刀疤脸凑得很近:“林大人,我义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请讲。”
“如今大明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我义父在湖广起兵,连破数十城,拥兵二十万。李自成在河南也有十几万人马,这天下眼看就要变天了。”刘文秀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我义父说了,北疆兵精粮足,林大人又是能人。要是愿意合作,将来得了天下,你我共分。”
议事厅瞬间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远处船坞的叮当声隐约传来,节奏沉稳。
林默看着他,目光平静:“怎么合作?”
刘文秀以为他动了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简单!北疆出钱出粮出铁器火药马匹,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支援我义父义军。等我义父拿下湖广挥师北上,你们从山东直隶出兵,南北夹击,一举破了京城!”
他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义父坐龙庭,你林大人封王!山东、直隶、辽东全归你管!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林默没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清香。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刘将军,”林默说,“张大王的心意,我领了。但北疆,不会与滥杀无辜、劫掠百姓者为伍。”
刘文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林默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北疆的每一分钱粮,都是百姓血汗挣来的。要用来保境安民,要用来抵御外敌,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会拿去资助屠城劫掠的军队,更不会换什么所谓的王爵。”
刘文秀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巨响。
“林默!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义父看得起你才派我来谈!你以为北疆算什么?一个边塞小地方!我义父二十万大军,碾死你们就像碾死蚂蚁!”
孙传庭也站了起来,手按刀柄:“刘文秀!这里是北疆镇守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两名侍卫上前一步,刀已出鞘半寸。
刘文秀身后的随从也拔出了刀。
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断。炭火噼啪炸响,刀光映着灯火泛着冷冽的寒。
林默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他看着刘文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刘将军,我的话还没说完。”
刘文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刀疤扭曲得像活过来的蜈蚣,喘着粗气盯着他。
“你回去告诉张大王,”林默缓缓开口,“北疆不与滥杀无辜、劫掠百姓者为伍。但若他能整肃军纪,保境安民,不再屠城劫掠,让百姓安居乐业……北疆愿意和他谈。谈怎么平定乱世,谈怎么让天下太平。”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但前提是,他得先做个人,而不是屠夫。”
刘文秀死死盯着林默,眼里凶光几乎要喷出来。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议事厅静得可怕,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和炭火的轻响。
良久。
刘文秀忽然狂笑起来。
笑声疯狂刺耳,在厅里来回撞。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好!好!林默,你有种!我刘文秀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有种的书生!”
他收了笑,抹了抹眼角。
“行,你的话,我一字不差带给我义父。”
他转身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椅子滑出去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们走!”
他大步流星走出议事厅,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门外。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孙传庭长舒一口气,松开刀柄,手心已经见了汗:“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刘文秀一行人已经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马匹嘶鸣着冲了出去,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急促,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在冬阳里飞舞,像一团黄雾。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孙传庭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林默说,“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北疆的立场,北疆的原则,含糊不得。”
“张献忠会是什么反应?”
林默望着远去的尘烟,目光深远:“他会暴怒,会骂街,会发誓踏平北疆。但他现在主力都在湖广对付明军,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北顾。”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默转过身,走回地图前,指尖落在湖广的位置,“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加快铸炮,加固海防,应付荷兰人的威胁、朝廷的压力、晋商的暗算。”
他顿了顿。
“还有,应付这个越来越乱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