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快马踏碎晨雾,直奔黑山堡镇守府。信使背上三支红色令旗猎猎作响,怀里的急报烫得像烙铁。
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林默立在辽东舆图前,指尖从山海关滑到永平,折向蒙古草原,最后重重顿在冷口关的位置。
案上十几份密报摊开,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多尔衮在下一盘连环杀棋。
“都督,孙总督急报!”
参谋周文推门进来,声音绷得很紧。
林默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
吴三桂歃血为盟却暗地调兵,关宁军人心浮动;清军三万偏师不知所踪,疑似绕道破关。
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多尔衮这是三计齐出。”
林默指尖叩了叩舆图,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
八万大军压境,逼得山海关喘不过气,是为施压。
散布流言挑唆两军嫌隙,逼吴三桂提前反水,是为离间。
阿济格带三万骑兵绕道蒙古,不是奔北京去的,是要搅乱关内人心,断我们后路,是为分兵。
周文听得后背发凉。
“那京城……”
“北京城高墙厚,一时半会儿丢不了。”林默摇头,“多尔衮要的从来不是一座京城,是山海关的主动权。”
他太清楚了。
只要吴三桂一献关,八旗主力长驱直入,阿济格再从背后包抄,整个华北就再无险可守。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急报。
“都督!北海舰队急件!”
林默猛地转身。
信是提督李国栋亲笔所写:觉华岛以东发现不明船队,形制异于中原船只,入夜后失去踪迹,疑往锦州沿海而去。
“海路。”
林默闭上眼,指尖微微发紧。
他居然漏了这一手。
晋商通敌不是一天两天,多尔衮完全可以从海路运一支奇兵,在山海关背后登陆,形成前后夹击。
“立刻传令!”
林默睁开眼,语速快而稳。
第一,北海舰队所有快船全数出动,沿觉华岛到山海关一线巡航,发现敌船直接开火,不必请命。
第二,北疆第二镇、第三镇两万预备队即刻进入最高战备,人不离甲,马不离鞍,随时可以南下。
第三,我亲笔写信给孙传庭和王镇山,前线所有军务,由他们临机专断,不必再向黑山堡请示。
周文立刻研墨铺纸。
林默提笔落字,力透纸背。
第一封写给孙传庭:
“传庭兄亲启:
多尔衮三计齐出,核心只在山海关。吴三桂反意已定,只待时机。
我授你临机专断之权,五条预案切记:
一、若吴三桂献关,不可硬夺,率部退守永平滦州一线,保住主力,待预备队汇合再反攻。
二、若关宁军内乱,立刻联合王镇山控制关城要害,诛杀吴三桂党羽,接管防务。
三、若清军全力攻城,凭城死守五日,我主力必到。
四、若阿济格破关南下,不必回援。北京一时难破,山海关才是胜负手。
五、若大势失控,率部往山西撤,与宣府兵汇合,我亲带主力北上决战。
兄之身后,是整个北疆,是千万百姓。胜则青史留名,败则你我共赴国难。
林默 四月十五寅时”
第二封写给王镇山,更短,也更沉:
“镇山亲启:
西罗城是山海关的钉子,你是钉子的尖。
吴三桂若反,可战可撤,一切由你定夺。记住,城可以丢,北疆军的骨血不能丢。
林默”
两封信封好火漆,林默递给周文。
“派最快的信使,换马不换人,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孙传庭手里。”
“是!”
周文快步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林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风裹着泥土气涌进来,远处军营的操练声隐隐传来,街道上已经有了小贩的吆喝。
太平日子就在身后,可战火已经烧到了三百里外。
他想起七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五十个老弱残兵,连饭都吃不饱。走到今天,硬生生在辽东杀出了一块北疆基业。
历史的惯性像一张大网,总想把一切拉回原来的轨道。
但他偏不信。
“多尔衮,吴三桂……”
林默望着山海关的方向,低声自语。
“这一局,咱们走着瞧。”
同一时间,永平以北的官道上。
五万北疆军踩着尘土疾行,脚步沉重却整齐。
士兵们的草鞋磨穿了底,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没人喊停。干粮就着冷水往下咽,边走边吃,连歇脚的功夫都省了。
孙传庭骑在马上,甲胄上满是泥点,眼窝深陷,眼底却亮得吓人。
他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
“督师!”
副将李成打马奔来,声音沙哑。
“前面就是抚宁,离山海关还有四十八里。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要不要歇半个时辰?”
孙传庭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只剩三个时辰。
“不能歇。”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吴三桂随时会反,多耽误一刻,西罗城的八千弟兄就多一分危险。”
李成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劝。
就在这时,后方马蹄声急响,一名哨探浑身是血冲了过来。
“报——!督师!冷口关失守了!”
全场一静。
“阿济格带三万清军骑兵破关而入,正往京畿方向去了!守关的明军全军覆没!”
李成脸色瞬间白了。
“背后挨刀了……咱们要不要分兵回援?”
“回援个屁。”
孙传庭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这是多尔衮的阳谋!就是要让我们心慌,让吴三桂动摇!”
他拨转马头,面向身后的大军,声音顺着风传出去。
“弟兄们!都听好了!”
“鞑子破了冷口,绕到我们后面去了!有人怕了,想回头救北京!”
“我告诉你们——不用!”
“北京城墙高池深,一时半会儿丢不了!可山海关要是丢了,几十万鞑子涌进关内,整个中原都要生灵涂炭!”
“咱们现在多走一步,山海关就多一分胜算!咱们守住了山海关,家里的爹娘妻儿才不会被鞑子祸害!”
“想让老婆孩子安稳过日子的,就跟我往前冲!天黑之前,必须踏到山海关的土地上!”
话音落下,队伍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杀鞑子!守国门!”
“杀鞑子!守国门!”
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火铳,脚步又快了几分。
五万大军像一条灰色的洪流,向着山海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山海关,总兵府。
吴三桂捏着冷口失守的急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是怕,是兴奋。
“好……好一个多尔衮。”
他低声笑了起来,眼里全是算计。
阿济格都绕去关内了,说明清军的目标根本不是山海关,是北京,是李自成。
那他吴三桂这枚棋子,就更金贵了。
守着山海关,两边都要巴结他;可要是献了关,他就是大清的平西王,世镇云南。
怎么算,都不亏。
“总兵,北疆那边有动静了。”
心腹吴勇快步进来,神色紧张。
“王镇山把西罗城所有炮口都调了方向,一半对着关外清军,一半对着咱们的营地。还有,他的人把粮仓、火药库全接管了。”
吴三桂嗤笑一声。
“反应倒是快。可惜,晚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西罗城北的高地上。
“咱们的炮营都架好了?”
“架好了。五百门虎蹲炮,三千弓箭手,全对准了西罗城的侧后。只要您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打。”
吴三桂摆了摆手。
不急。
现在动手,岂不是帮多尔衮打工?
先看着清军和北疆军死磕,等两边都打残了,他再出手摘桃子。
到时候,山海关是他的,关宁军是他的,连北疆的火器,也全是他的。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吴三桂慢悠悠开口。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先动手。就看着,等。”
等什么?
等孙传庭到,等清军攻,等北疆军露出破绽。
等一个对他吴家最有利的时机。
西罗城,北门敌楼。
王镇山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关外的清军大营。
营门大开,人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原野。
盾车在前,云梯在后,骑兵分列两翼,炮兵阵地正在架设红衣大炮。
八万大军,倾巢而出。
“旅长,吴三桂那边有动作!”
赵铁柱快步登上敌楼,声音发沉。
“北侧高地上,关宁军的炮口全转过来了,对准咱们的后背!”
王镇山放下千里镜,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猜对了。
多尔衮根本没打算硬攻。
他是在等。
等吴三桂从背后捅刀,等关内先乱起来。
到时候内外夹击,西罗城不攻自破。
“怕了?”
王镇山扭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呸了一声,拔刀砍在城砖上。
“怕个鸟!大不了前后一起打,先宰了吴三桂这个狗汉奸,再跟鞑子拼命!”
王镇山没笑,他抬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
“传令下去。”
“所有火炮,霰弹、链弹各装填一半。一半炮口对准关外清军,一半对准北侧关宁军阵地。”
“火枪兵三排轮射阵型就位,手榴弹分发到每一个人手里。”
“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声音像淬了冰。
“死战不退——”
话音刚落,关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鼓声。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敲得人心头发颤,紧接着是苍凉的牛角号,一声接一声,穿透暮色。
八万清军齐声怒吼:
“杀——!!”
声浪撞在城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
盾车缓缓推进,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压向城墙,骑兵在两翼纵马奔驰,箭雨已经开始零星落在城头。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了下去。
火光从关外蔓延开来,像一片燃烧的海,向着山海关滚滚而来。
总兵府的高楼上,吴三桂望着关外的火海,又回头看了看西罗城的方向,慢慢握紧了手里的佩刀。
他在等。
等一个下注的时机。
而三十里外,孙传庭的五万大军,正踩着夜色拼命往山海关赶。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混在风里,向着战场疾驰。
决定华夏命运的山海关大战,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