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天未亮。
崇政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多尔衮披着貂皮大氅,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三十三岁的多尔衮肩宽背厚,眼窝深陷,目光像草原雄鹰般锐利,直直望向东南。
那里是山海关,是中原,是八旗三代人觊觎的锦绣江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而稳。
“王爷。”范文程的江南官话在满语为主的宫廷里格外清晰,“苏克萨哈的军报到了。”
多尔衮没回头。
“念。”
范文程展开文书,字字沉重:
“三月二十四日,苏克萨哈率正白旗前锋一千二百骑、科尔沁八百骑,于山海关外黑石峪遭北疆军伏击。敌军约三千人,火铳犀利,阵法诡异。我军伤亡四百七十六骑,满洲勇士一百八十九人,科尔沁部折损三百余。敌军伤亡不详,阵型未乱,从容退入山海关。”
多尔衮的呼吸顿了一瞬。
四百七十六骑,不是承受不起的数字。
可败的是苏克萨哈,是正白旗的精锐前锋。
对手,是那个突然崛起的汉人林默。
“北疆军进山海关了?”他声音低沉。
“是。”范文程合上文书,“细作回报,三月二十三日,北疆军五千人入关,接管西罗城、北翼城防务,守将赵铁柱。吴三桂……没有阻拦。”
多尔衮猛地转身,貂皮大氅在风里扬起。
“召集诸王贝勒、文武大臣,议事。”
崇政殿内,火盆烧得正旺。
松木噼啪作响,混着皮革与烟草的气息。诸王贝勒、八旗旗主、蒙古台吉站满大殿,各色貂裘锦缎在火光里泛着光泽。众人低声议论,嗡嗡声像蜂群。
多尔衮坐在主位,面前的地图上,山海关被朱笔圈出一个刺眼的红圈。
“都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殿内瞬间死寂。
“苏克萨哈败了。黑石峪遇伏,折损四百七十六骑。北疆军五千人,已经进了山海关。”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多铎第一个站出来。
他是多尔衮同母弟,正白旗旗主,脸上一道大凌河留下的刀疤,声如洪钟。
“苏克萨哈是干什么吃的!一千二百前锋,打不过三千汉人?王爷,给我两个旗,我三天踏平山海关!”
“多铎。”多尔衮看了他一眼,“军报说,北疆军火铳犀利,阵列严整,打法和明军全然不同。”
“那又如何?”多铎冷笑,“汉人就是汉人,火铳再利,近身也是待宰的羊!”
“莽撞。”
阿济格开口。镶白旗旗主,多尔衮异母兄,眼神阴鸷像狼。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山海关上。
“天下第一关是什么地方?城高墙厚,火炮密布。吴三桂四万关宁军首鼠两端,真打起来也不是软柿子。现在再加五千北疆军——能野战击败苏克萨哈,就不是寻常明军。贸然强攻,你想让八旗儿郎的血流干?”
多铎瞪着眼:“那怎么办?等着林默站稳脚跟?等着吴三桂彻底倒过去?”
“不能等,也不能莽撞。”阿济格摇头。
殿内又吵起来。
有人喊强攻,有人说绕道喜峰口,有人主张先试探。
多尔衮没插话,指尖慢慢敲着桌面,目光在地图上从山海关滑到北京,再滑向黄河、长江。
直到议论声渐歇,所有人都看过来,范文程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王爷,诸位贝勒、大臣。在下有三言,斗胆陈说。”
多尔衮点头:“讲。”
范文程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当前局势,有三点必须看清。
第一,明朝已亡。三月十九崇祯自缢煤山,李自成占北京改元永昌。大明中枢尽毁,法统断绝,天下无主。”
殿内不少人点头。这消息传了三日,每次提起仍叫人心潮澎湃。
“第二,李自成窃据京师,失尽人心。”
范文程声音平稳,字字有力。
“闯军入京,拷掠百官,追赃助饷,士绅惶惶,百姓怨怼。部众骄横,军纪涣散,看似势大,实则根基虚空。更要紧的是——他是流寇出身,在士绅眼里是贼,在百姓眼里是匪,坐不稳天下。”
“第三。”
他指尖重重落在山海关的位置。
“吴三桂首鼠两端,北疆林默横插一脚。吴三桂四万关宁军,本是我大清入关最大障碍。可他父亲被扣,爱妾被占,家仇私恨已与闯贼决裂。但他也不敢轻易降清——汉将降清,终究心有芥蒂。”
“而林默此时率军入关,名义协防,实则是争山海关的控制权,争吴三桂这支力量,争……入主中原的资格。”
殿内彻底安静了。
只剩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范文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灼人的力度。
“王爷,诸位!这是大清天赐良机!明亡、闯贼失心、吴三桂犹豫、北疆立足未稳——中原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正是雷霆出击之时!”
“此时直扑山海关,一举击溃北疆与关宁军,则中原门户洞开,天下可定!”
“若再犹豫,等北疆站稳脚跟,整合关宁军,整顿防务,山海关必成铜墙铁壁!等李自成在北京缓过气,收拾人心,中原再生变数!战机稍纵即逝,万万等不得!”
话音落,大殿死寂一瞬。
随即多铎暴喝一声:“说得好!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阿济格也点头:“有理。北疆刚入关,和关宁军没磨合,吴三桂心思不定,确实是良机。”
诸王贝勒纷纷附和,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多尔衮始终沉默。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眼神深得像寒潭。
殿内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思绪在飞速运转。
林默。
这个名字他听了两年。
最初只是黑山堡一个总旗,搞新政,制细盐,练新军,他没放在眼里。
后来北疆败蒙古、垄断盐铁、开学堂,甚至教女子读书,他只当是边地小打小闹。
直到山海关。
直到苏克萨哈的败报。
“阵列严整,进退有度。火铳齐射如雷,三轮之后,前锋已溃。”
军报里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打过半辈子仗,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严苛的训练,统一的指挥,精良的装备,还有强大的后勤。
这样的对手,绝不好打。
可范文程说得对。
时机,就在现在。
等林默整合了山海关,收服了吴三桂,那道雄关就真的成了八旗过不去的天堑。
现在,北疆立足未稳,吴三桂摇摆不定,李自成根基虚浮。
千载难逢的机会。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
貂皮大氅从肩头滑落,露出深蓝色箭袖常服。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走到地图前,宽厚的手掌按在山海关的红圈上。
指节粗大,青筋隆起。
“范先生说得对。”
多尔衮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铮铮作响。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林默两年崛起,绝非庸碌之辈。苏克萨哈败在他手里,不冤。”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给他时间。给他时间,他就能站稳山海关,就能整合关宁军,就能练出更强的兵。到那时候,山海关就是我大清入关的铜墙铁壁,再也迈不过去。”
他语气陡然一沉,字字斩钉截铁。
“所以,必须打!趁他立足未稳,趁吴三桂犹豫未决,趁中原人心惶惶——雷霆出击,直扑山海关!击溃北疆军,收服或歼灭关宁军,打开中原门户!”
多铎满脸涨红:“王爷英明!”
“只许胜,不许败。”多尔衮一字一顿,“这一战,关乎国运。”
殿内众人齐声怒吼:“只许胜,不许败!”
声浪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落下。
多尔衮走回主位,没有坐下,身躯挺得像一杆标枪。
“传令。”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威严不容置疑。
“满洲八旗、汉军八旗、蒙古八旗,全部集结。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各部兵马,随军出征。三日后,兵发山海关!”
“嗻!”整齐的应诺声响彻殿宇。
“多铎。”
“在!”
“你率正白旗为前锋,明日出发,抵山海关外三十里扎营,监视关内动静。可小规模接战试探虚实,不得贸然强攻。”
“嗻!”
“阿济格。”
“在!”
“你率镶白旗为左翼,护卫大军侧翼,联络蒙古各部,确保粮道畅通。”
“嗻!”
“其余各旗按序开拔,粮草、火药、攻城器械悉数带足。”
多尔衮眼神冷冽,“这一次,本王要亲自会会林默。看他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大的本事。”
众人再次齐声领命,声如惊雷,震得火盆火苗乱晃。
多尔衮挥手,众人依次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里只剩他和范文程两人。
火盆松木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多尔衮坐回椅上,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范文程站在一旁,也没出声。他知道,摄政王在做最后的权衡。
“范先生。”许久,多尔衮开口,“你觉得,林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范文程沉吟片刻。
“细作回报,此人二十五六岁,出身寒微,见识卓绝。北疆政令清明,百姓安居,军力强盛。最要紧的是——他好像有一套完整的法子,治军、治民、治天下,都自成体系。”
“重塑天下。”
多尔衮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大的口气。”
“但不可小觑。”范文程语气郑重,“王爷,他敢此时进山海关,同时周旋于闯贼、我大清、吴三桂之间,这份胆识眼光,已非常人。”
多尔衮点头。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在他羽翼未丰时掐灭。
“打下山海关之后呢?”他指尖划过地图,从山海关滑向北京,“李自成怎么处理?”
“李自成不足为虑。”
范文程胸有成竹。
“闯军所作所为,已失尽士绅之心。我大清打出‘为明复仇、讨伐流寇’的旗号,中原士绅必然箪食壶浆。届时先收编或解决吴三桂部,再直扑北京。李自成军纪涣散,必不敢战,北京唾手可得。”
多尔衮沉默。
他望着地图上广袤的中原大地。
沃野千里,城池无数,财富人口,应有尽有。
八旗从白山黑水起兵,三代人征战,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打下山海关,这一切就都是大清的。
都是爱新觉罗氏的。
都是他多尔衮的。
“范先生。”他忽然问,“这一仗要是败了,会怎么样?”
范文程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摄政王会问这个。
“说真话。”多尔衮补充。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
“若败,北疆将彻底掌控山海关,整合关宁军,成为中原新的屏障。我大清入关之路至少断绝五年。而中原……大概率会出现一个新的政权,由林默主导,比明朝更强,更难对付。”
多尔衮笑了。
笑得很冷,眼神却亮得惊人。
“所以,不能败。”他说,“无论如何,不能败。”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天已经亮了。
晨光洒在盛京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金辉。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低沉悠长,像远古巨兽的呼吸。
多尔衮望向东南,望向山海关的方向。
林默。
这一战,定天下归属。
他要亲自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对手,用八旗铁骑,用大清国运,去搏一搏。
“传令下去。”他没回头,声音在晨风里清晰而坚定,“三日后,出征。此战,一战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