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北京城上空。
城南小巷的破屋里,阿娣呼吸渐匀,已经睡熟。
红娘子坐在门边阴影里,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门缝漏进一线惨白的月光,远处偶尔飘来哭喊声、马蹄声、巡逻兵的吆喝,乱糟糟搅成一团。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送公主出城,要么两个人都埋在这乱世里。
指尖扣紧刀柄,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窜上来,逼着她保持清醒。
同一时刻,紫禁城武英殿灯火通明。
李自成坐在崇祯的紫檀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明黄龙袍套在他身上总透着股违和——肩太宽、腰太紧、袖太长,是从内库里翻出来的,尺寸根本不对。
他动了动肩膀,布料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陛下。”
御阶下,牛金星躬身捧着册子,绯色官袍配着乌纱帽,一副宰辅模样。
“说。”
“三月十九入城至今,追赃助饷共得白银七千三百五十二万两,黄金五十七万两,珠宝古玩还在清点。周奎府抄出白银五十三万两,黄金一万二千两;田弘遇府四十二万两……”
李自成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七千多万两白银,够发军饷,够招兵买马,够稳住这刚打下来的江山。
可他心里那点踏实,没持续多久。
“各地消息呢?”他打断了牛金星。
牛金星合上册子,又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
“南京那边,史可法已经召集众臣议立新君,属意福王朱由崧。”
“福王?”李自成眉头一挑,“就是洛阳被咱们宰了的那个老福王的儿子?”
“正是。朱由崧去年逃到淮安,如今被南京文臣抬出来,打算另立朝廷,和我大顺分庭抗礼。”
李自成嗤笑一声。
“崇祯都吊死煤山了,这帮人还想着扶朱家的人当皇帝。江南的读书人,真是死脑筋。”
“不止江南。”牛金星语气沉了些,“山东刘泽清、河南高杰各镇都在观望。南京一旦立君,他们大概率会倒向南方。”
殿内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把李自成的影子投在御案上,晃得像头焦躁的兽。
“山海关呢?”
“吴三桂还驻在永平,按兵不动。关宁军主力已经收缩到山海关一线,关内关外信使往来不断。另外……”
牛金星顿了顿。
“说。”
“北疆军一部约三千人,已经入驻山海关西罗城。领兵的叫赵铁柱,是林默手下的悍将。”
李自成敲桌子的手指猛地停住。
林默。
这两个字像根细针,扎得他耳膜发紧。
一个辽东边军总旗出身的小人物,短短几年在关外坐大,连皇太极亲征都栽在他手里。探子说北疆军火器犀利,打法邪性,八旗铁骑都讨不到便宜。
“他去山海关做什么?”李自成声音压得很低。
“名义上是协防清军南下。”牛金星躬身道,“但臣以为,林默野心不小。崇祯一死,天下无主,他恐怕也想分一杯羹。”
李自成没说话,靠回椅背盯着殿顶的九龙藻井。
九条金龙盘在祥云里,琉璃做的龙眼泛着幽光,像在盯着他这个陕北驿卒出身的新君。
凭什么?
凭他带着几十万饥民从陕西杀到北京,逼得崇祯上吊。凭他手里的刀,凭他麾下的兵。
可林默手里,也有刀,也有兵。据说,还更利。
“陛下。”
又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
宋献策踱着步走出来,青布道袍,手持羽扇,五短身材,眼神却亮得很。
“宋先生有话说?”
“方才牛丞相的话,臣都听见了。北疆林默,确是心腹大患。”宋献策躬身一礼,羽扇轻摇,“但臣今日要奏的,是另一件事。”
“讲。”
“近日京城内疯传一则流言。”
宋献策声音不高,字字却砸得清楚。
“说北疆林默早已派细作潜入宫中,救走了坤兴公主朱媺娖,打算拥立公主为帝,以大明正统的名义号令天下。”
“啪!”
李自成一掌拍在御案上。
笔架猛地一颤,一支毛笔滚落在地,顺着金砖滚出老远,停在牛金星脚边。
牛金星低头扫了一眼,没敢捡。
“谣言从哪来的?”李自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没查到源头。但传得极快,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说。”宋献策语气平静,“有人说亲眼看见北疆细作从皇宫带走公主;有人说公主已经在去山海关的路上;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林默要娶公主为妻,以驸马身份名正言顺接掌大明江山。”
殿内空气瞬间凝住。
烛火还在跳,光线却像是暗了几分。殿角的阴影蔓延开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李自成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步,一步,又一步。
“坤兴公主……”他猛地停住,“崇祯的子女,朕记得都控制住了?”
牛金星额头渗了细汗,连忙回话。
“三位皇子都在掌控之中。公主六人,其余年幼的都在宫里,唯独坤兴公主……乱军之中名册虽有登记,可没人亲眼见过人。不排除……真的被人救走了。”
“不排除?”
李自成眯起眼,眼神冷得像刀。
“朕要的是准信,不是或许。”
他重新坐回龙椅,指尖敲得又快又急,像雨点砸在瓦上。
“查。给朕彻查。”
“宫中所有女眷按名册挨个核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九门全部加严盘查,十六岁上下的女子,一个都不许放出城。”
“追查谣言源头,抓到散布的人,就地正法。”
“臣遵旨。”牛金星躬身领命。
“陛下且慢。”宋献策上前一步,“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李自成抬眼看他。
“宋先生什么意思?”
“谣言是真是假,还没定论。但这事透了两个信号。”
宋献策收起羽扇,语气郑重。
“其一,林默确实有问鼎之心。真救了公主,就是挟正统以令诸侯;就算没救,放任谣言传开,也是在试探天下人心。”
“其二呢?”
“其二,陛下初入京师,人心未附。”
宋献策声音放轻了些,“官绅百姓表面顺从,心里都在观望。这时候对前朝公主赶尽杀绝,容易寒了旧臣的心;可放任不管,又等于给林默送筹码。”
李自成沉默了。
他想起入城那天,百姓夹道跪呼万岁。
才过去几天?城里已经有了零星抵抗,有了暗中咒骂,有了连夜出逃的官绅。
人心。
打了十几年仗,他最懂人心的分量。
“先生觉得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稳京畿。”宋献策字字清晰,“追赃助饷适可而止,别逼得官绅狗急跳墙。尽快派兵南下西征,扫平明朝残余,让天下人看到大顺的天命。”
他顿了顿,说到山海关。
“吴三桂手握关宁铁骑,举足轻重。陛下可遣使招降,许以高官厚禄。他若肯降,山海关无忧;他若不降,咱们再慢慢与清军、北疆周旋。”
“周旋?”李自成重复了一遍。
“正是。”宋献策点头,“多尔衮、林默,都不是善茬。陛下初定天下,不宜同时树敌太多。可与清军暂议和,稳住边患;对北疆明抚暗防。等平定南方,根基稳了,再收拾他们不迟。”
李自成靠回龙椅,闭上眼。
十二盏宫灯的光透着眼皮,晕成一片橘红,像战场上烧起来的营火。
他想起崇祯十三年,郏县惨败,只剩十八骑逃进商洛山。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流寇,死在哪道山沟里都没人知道。
现在他坐在紫禁城,坐在龙椅上。
输不起了。
再也输不起了。
他睁眼,目光锐利。
“就按先生说的办。牛金星,传朕的话,让刘宗敏收敛点,追赃别搞出太多人命。宋献策,拟旨,封吴三桂为侯,赏银万两,绸缎千匹,召他入京觐见。南方那边,让刘宗敏整军,先打山东,再下江南。”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李自成补充,语气冷了几分,“搜捕前朝女眷的事,照常办。尤其是坤兴公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之后……押来见朕。”
杀,怕失人心。
留,必成祸患。
他要亲眼见了人,再做定夺。
“是。”
牛金星和宋献策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还有李自成粗重的呼吸。
他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空旷的大殿,忽然觉得很累。
以前打仗只管冲杀,赢了喝酒吃肉,输了掉头就跑,痛快得很。
当了皇帝,反倒事事都要权衡,步步都要算计。
这龙椅,果然不好坐。
“陛下!”
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殿来,一名将领单膝跪在御阶下,满脸急色。
李自成猛地回神。
“说。”
“城南急报!守军在崇文门盘查运煤车队,发现车底有夹层,藏着兵刃。车队护卫当场动手,杀了我们几个弟兄,夺路逃进了小巷。”
李自成身子瞬间坐直。
“车里有什么?”
“据士兵回报,其中一辆马车上坐着个年轻女子,帷帽遮面,形迹十分可疑!”
年轻女子。
这四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着了李自成心里的猜忌。
“传令!”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杀气。
“调一营步兵封锁城南所有街巷,挨家挨户搜。但凡可疑年轻女子,一律扣押。”
“通知九门守将,全城戒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北京城!”
“遵命!”
将领起身狂奔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自成大步走到殿窗边,推开菱花格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还有远处隐约的哭嚎。
他望向城南的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连片的屋脊像头匍匐的巨兽,零星灯火在黑夜里明灭,像野兽的眼睛。
林默。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素未谋面的对手,远在关外,却像根刺扎在他喉咙里。
“你想拿公主做文章?”
他对着沉沉夜色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朕就让你看看,这北京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夜风掀起龙袍的袖口,金线绣的龙纹在黑暗里泛着淡光。
那光很淡,很冷,像刀锋上凝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