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李党争】
【“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唐文宗李昂曾这样悲叹,这位一心想做中兴之主的皇帝,用尽一生想在牛李两党之间找到一条清流,却最终被困死在党争的泥沼之中,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而要读懂这场贯穿六朝、绵延四十年的帝国裂缝,我们必须从元和三年那场策论考试说起。】
唐朝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去朝廷朋党难?”
他咀嚼着这句话,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贞观朝堂上并非没有派系,房杜有房杜的门生,魏徵有魏徵的故交,便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也各自拉扯着一批人。
但这些人与事,从未到过“难”的程度。
因为他在。
只要天子圣明,什么朋党能掀得起风浪?
“这后世唐廷,究竟发生了什么?”
【牛李党争的起点,是一场考试。】
【唐宪宗元和三年,朝廷举行贤良方正科策试,两位年轻的考生牛僧孺、李宗闵在策论中痛批时政,言辞激烈,主考官韦贯之、杨於陵阅卷后大为赞赏,将其列为甲等。】
【然而,当朝宰相李吉甫却勃然大怒。】
【因为这两人骂的,正是他当政以来的种种举措。】
【于是,李吉甫向宪宗哭诉,称考试不公,考官与考生有私,宪宗偏信,贬斥了主考官,也断了牛僧孺、李宗闵的仕途。】
【这便是牛李党争的第一粒火星。】
【没有人知道,这粒火星将在四十年间,烧掉大唐最后一口元气。】
唐朝
唐宪宗李纯猛地抬头。
“李吉甫?”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李吉甫是他倚重的宰相,平定藩镇、整理财税,能力毋庸置疑。
那年的策试之事他隐约记得,不过是贬了几个考官、压了几个愣头青,算得了什么?
可天幕说,这是四十年党争的起点。
四十年啊………
【李吉甫死后,他的儿子李德裕正式登上舞台。】
【这位未来的卫国公,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与宿怨,他天纵英才,文韬武略皆是一时之选,可偏偏有一个致命的性格缺陷,他太记仇了。】
【而当年被李吉甫打压的牛僧孺、李宗闵,在蛰伏多年后也先后拜相,他们身边,逐渐聚拢起一批科举出身的进士官员。】
【这些人以同年、门生、故吏为纽带,结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史称“牛党”。】
【而与之相对的,李德裕一派的官员,多以门荫入仕的世家子弟为主,他们看不起牛党这些“暴发户”,认为科举取士让大批寒门涌入朝堂,败坏了朝廷的风气。】
【史称“李党”。】
【于是,朝堂变成了这样,只要牛党的人提一个方案,李党就反对,只要李党的人立了战功,牛党就弹劾,党同伐异,不问是非,只问立场。】
宋朝
宋仁宗赵祯端坐在御案前,面上没有表情,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问是非,只问立场。”
这八个字砸进他的耳朵里,竟然让他生出一丝荒谬的熟悉感。
他治下的庆历新政,范仲淹和吕夷简之间不也如此吗?
只不过,范吕之争还没到这个地步,新政虽然受阻,毕竟没有演变成一场贯穿几代人的死斗。
可这大唐……
赵祯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党争,可他也知道,朝堂之上,派系是无法根绝的。
问题在于,皇帝能不能镇得住。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皇帝们在做什么?】
【唐穆宗李恒,爱好是饮宴游乐,在位四年便将宪宗留下的中兴局面挥霍一空。】
【唐敬宗李湛,年仅十六岁即位,沉迷马球与角抵,被宦官刘克明刺杀时只当了两年皇帝。】
【唐文宗李昂,是这段历史中唯一一个真心想做点什么的人。】
【他深知牛李两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他试图走一条中间路线,重用两党之外的人物。】
【可他失败了。】
【因为他发现,满朝文武,要么姓牛,要么姓李。】
【没有人是他的人。】
唐朝
唐文宗李昂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天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没有人……是朕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赭黄袍。
这身袍子是皇帝才能穿的,可皇帝,怎么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想起自己在延英殿与宰相们议政时,牛党的人说李党居心叵测,李党的人说牛党结党营私,他坐在上面听着,听来听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两个帮派在争地盘。
谁是朝廷官员?
谁是社稷之臣?
他分不清。
有一回他私下召来一个素有清名的新晋翰林学士,屏退左右,问他朝中谁可用,那学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的是:“臣不敢言。”
不敢言,因为无论说了谁,都会被另一党打上标签,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那时就明白,这朝堂,已经不是他李昂的朝堂了。
【文宗不甘心,他决定铤而走险。】
【他联合自己信任的几个近臣,策划了一场诛杀宦官的政变——史称“甘露之变”。】
【他失败了。】
【宦官仇士良识破了计划,率禁军血洗大明宫,参与谋划的朝臣,宰相李训、舒元舆以下千余人被杀。】
【此后,文宗被软禁,朝政全由宦官把持。】
【牛李两党呢?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忙着给对方写弹劾奏章。】
【在甘露之变余波未平的血腥气里,牛李两党的攻讦一刻也没有停歇,甚至在宦官面前争宠,只为换取对方下台。】
【李昂在软禁中,看着这一切,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公元840年,三十二岁的唐文宗抑郁而终。】
【他死后,仇士良甚至杀了他指定的太子。】
【没有一个牛党或李党的大臣站出来。】
汉朝
刘彻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杀了他指定的太子?”
“没有一个站出来?”
如果说刚才听到牛李两党争权夺利,他只是厌恶,那么此刻,刘彻是真的起了杀心。
他深知文臣与宦官勾结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党争了,这是把天子当傀儡,把社稷当儿戏,把皇权当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
【但牛李党争的终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加荒诞。】
【会昌年间,唐武宗李炎即位,他重用李德裕,牛党尽数被贬出朝堂,李德裕这位被后世誉为“万古良相”的人物,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
【他在会昌年间整饬吏治、打击藩镇、抑制宦官,展现出了卓绝的才干。】
【会昌中兴,有他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劳。】
唐朝
唐武宗李炎仰头看着天幕,眉宇间露出一丝快意。
“重用李德裕,朕做对了?”
他确实重用了李德裕,也确实看到了成效。
河北藩镇畏服,回鹘被击退,寺院经济被整顿,朝廷收入大增。
这一切都让他相信,他比他的祖父宪宗、伯父穆宗、哥哥敬宗和文宗都强。
他是那个能振作大唐的人。
李德裕,是他的利剑。
但就在这时,天幕的语气却陡然一转。
【然而。】
【这位于国有大功的卫国公,在党争这件事上,终于露出了他最难看的獠牙。】
【他掌权之后,对政敌的报复,超出了正常政治斗争的范畴。】
【牛僧孺被一贬再贬,最终流放循州,客死他乡。】
【李宗闵更是被贬往封州,死在路上。】
【更令人心寒的是,李德裕还炮制了一场“吴湘案”,他明知吴湘贪赃的数目未达死刑标准,却为了打击政敌李绅的对手,强行将吴湘处死。】
【李绅是谁?就是写下“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那位。】
【可他在党争中,同样没有手软。】
【这就是牛李党争最令人绝望的真相。】
【牛党不是君子,李党也未必是小人,牛党中有人品高洁者,李党中同样有为非作歹者。】
【但当党争的逻辑压过一切是非判断之后,好人也会做坏事,能臣也会害人。】
【所有人,都被卷进了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宋朝
苏轼正与几位老友同观天幕,见此沉默良久。
他自然知晓党争。
熙宁变法的王安石,元佑更化的司马光,他和他的同僚们,哪一个没有在党争的浑水里趟过?
他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又在元佑年间被召回,如今虽然官复原职,心气却早已消磨殆尽。
“牛李两党。”
苏轼低声喃喃,忽然苦笑了一下。
“牛党也好,李党也好,终究不过是我大宋新党旧党的前车之鉴罢了。”
他在想,当年王安石和司马光争得你死我活时,可曾想过身后之事?
可曾想过新法旧法轮番废除,百姓无所适从?
可曾想过那些投机分子在两党之间左右逢源,把国家大事变成了上位的阶梯?
“他们大约没有想过。”
“因为身在局中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错的。”
苏轼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一句佛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这朝堂之上的你争我夺,百年之后,不过史书上的几行字。
可就是这几行字之间,填进去的,是多少黎民的性命,多少儿郎的白骨,多少本可中兴的国运。
【会昌六年,唐武宗因服食丹药暴毙,年仅三十三岁。】
【唐宣宗李忱即位,这位素有“小太宗”之称的皇帝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李德裕一贬到底。】
【卫国公最终被贬到崖州,也就是今天的海南,死在了那里。】
【崖州,是天涯海角。】
【牛李党争,至此以牛党的胜利而告终。】
【可大唐,也老了。】
【藩镇的刀更锋利了,宦官的胆子更大了,百姓的口袋更空了。】
【安史之乱后本该中兴的那些机会,被一场又一场党争磨平了棱角。】
【剩下的,只是等待着黄巢的那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