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金川之役】
【一场让乾隆皇帝打了整整二十九年、换了五任主帅、前后投入近六十万人次的战争。】
【而对手是什么人？】
【是大渡河上游深山峡谷里的两个土司。】
【地盘加起来，还没大清一个中等县大。】
【人口全算上，老少妇孺全捆一块儿，不到三万。】
【就这么两粒芝麻，大清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碾了上去，碾了二十九年。】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铺开。
一片苍茫的群山。
山势陡峭，峡谷幽深，大渡河在谷底咆哮奔腾，两岸悬崖峭壁上，星星点点地矗立着一座座石头碉楼。
那些碉楼高的有十几丈，矮的也有三五丈，通体用片石砌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山谷。
【大金川，小金川。】
【两个土司的名字，各取自两条河。】
【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小金川土司泽旺。】
【这俩人放在当时的藏区，连三流势力都算不上，说白了就是两个山沟里的土财主。】
【但就是这两个土财主，让大清最精锐的八旗劲旅在那些石碉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唐朝
李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天幕，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石碉上时，整个人忽然坐直了。
“这碉楼……”
李世民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药师，看出什么了？”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石碉，不是随意修的。”
他指向画面中碉楼分布的位置：“陛下请看，每座碉楼都卡在山路的咽喉处，彼此之间互为犄角，一座遇袭，两侧碉楼都能以弓矢火器支援，而且这些碉楼全都是下宽上窄，墙壁厚实，没有死角。”
【大小金川之役，严格来说不是一场仗。】
【而是三场。】
【乾隆十二年，第一次金川之役，打了三年，清军主帅被处死。】
【乾隆三十六年，第二次金川之役，打了五年，清军主帅又死了一个。】
【中间隔了二十年，是第三次金川之役，嗯，其实不算单独一场，只不过中间清朝换了一次主帅，又重新集结了一次兵力，所以后人习惯把它单独算一场。】
【三次战役，跨越二十九年。】
【乾隆从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打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头。】
【这场仗，被后人称为乾隆的“战争泥潭”，一旦踩进去，就别想拔出来。】
（二十九年打两个村？）
（换算一下，大概是美帝打越南的结果，手动狗头）
（《论大清的战争效率》）
………
【先说第一次金川之役。】
【起因，金川土司莎罗奔想扩大地盘，出兵攻打邻近的小金川和革什咱土司。】
【这种事在藏区土司之间，几百年没断过，就像隔壁村抢水抢地一样，今天是仇人，明天是亲家，后天又翻脸。】
【按照惯例，清朝作为宗主，最多派个官员去调解两句，也就过去了。】
【但乾隆不这么想。】
【他觉得，土司之间私相攻伐，是在挑战大清朝廷的权威。】
【更何况，莎罗奔打的那些土司，是向清朝纳贡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打朕的狗。】
汉朝。
刘邦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一挑。
“这话说的……”
“倒也不算错。”
“藩属归附，本就是冲着你能护住他们来的，若是连两条看门狗都护不住，旁边的狼就会一拥而上，今天咬一口，明天咬一口，用不了多久，就没人怕你了。”
【乾隆十二年，乾隆下旨，命川陕总督张广泗为主帅，率三万大军进剿大金川。】
【张广泗，汉军镶红旗人，在贵州平苗民叛乱时立过大功，算是一员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接到旨意的时候，根本没把金川放在眼里。】
【三万大军，打一个连火器都没多少的土司，这不是手到擒来？】
【事实证明，手到擒来的不是胜利，是耳光。】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
清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峡谷，队伍拉得老长，旌旗招展。
但很快，画面就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碉楼里忽然射出密集的箭矢和火铳，清军前锋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指挥官下令强攻，士兵们扛着云梯冲向碉楼，但云梯根本够不到碉楼的射击孔，而且碉楼的墙体太厚，清军的火炮打上去，只崩下几块碎石。
就在清军围着碉楼一筹莫展的时候，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
清军挤在狭窄的峡谷里，进退不得，阵型瞬间大乱。
【张广泗遇到了他从军以来从未见过的防御体系。】
【金川的碉楼，不是一座两座，而是漫山遍野，星罗棋布。】
【每一座碉楼都是一个独立的火力点，座与座之间互为犄角，交叉火力网覆盖了每一条山路。】
【清军的骑兵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步兵仰攻碉楼伤亡惨重，火炮则因为山路崎岖难以运输，零星几门抬上去的火炮威力又不足以摧毁石碉。】
【张广泗试图用“以碉攻碉”的办法，让清军也修碉楼，步步为营往前推。】
【但金川人修一座碉楼只需要几天，清军修一座碉楼需要十几天。】
【而且清军修的碉楼，质量远不如金川人的。】
【人家是祖传的手艺。】
明朝
朱元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朱标道：“父皇，张广泗用的法子倒也不算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对付这种地形，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朱元璋却摇了摇头：“不对。”
“你没看出来吗？”
“张广泗的碉楼，是建在山脚平地上的，金川人的碉楼，是修在半山腰的。”
“人家的碉楼居高临下打你的碉楼，你的碉楼只能仰着头挨打。”
“这叫以碉攻碉？这叫以碉挨打。”
朱标愣了一下，仔细看去，果然如朱元璋所说。
清军的碉楼全都建在低处，而金川的碉楼高高在上，俯瞰着清军的阵地。
朱元璋继续说：“而且最关键的不是碉楼本身，是人。”
“金川人守着碉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反过来，清军守着碉楼，就等于自己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人家是主场，你不去动人家，人家夜里摸出来，把你的粮道截了，把你的外围哨探拔了，你能怎么办？”
“张广泗打了三年，不但寸功未立，反而被人家从碉楼里一点一点蚕食了兵力。”
“这种仗，换个蠢货来打，三两下就全军覆没了。”
“张广泗能撑三年，说明他至少还会保命。”
“但在乾隆那里，保命就是死罪，乾隆要的是赢，不是活。”
【张广泗在奏折中反复陈述金川地势险要，请求增兵。】
【乾隆批复：准。】
【然后增兵，继续打，还是打不下来。】
【张广泗再次请求增兵。】
【乾隆又批复：准。】
【三番五次之后，乾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派出大学士讷亲为经略大臣，前往金川督战。】
【讷亲，满洲镶黄旗人，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是乾隆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此人文采斐然，处理政务也是一把好手。】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没打过仗。】
【不但没打过仗，他还看不起打过仗的人。】
唐朝
李靖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皱。
“文臣督军？”
魏征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自古以来，文人监军便是军中大忌，书生纸上谈兵，往往比敌人更可怕，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监军无能，累死的不止三军，还要加上那员将。”
李靖点头：“讷亲此去，若只是督战，倒还罢了，可他偏偏是‘经略大臣’，意味着他可以越过张广泗直接指挥军队，两个人两套令箭，下面的人听谁的？”
魏征道：“自然是听讷亲的，因为他是皇帝派来的钦差。”
李靖道：“那就完了。”
【讷亲一到前线，立刻全盘推翻了张广泗“以碉攻碉”的策略。】
【他认为张广泗的打法太过保守，命令清军集中兵力，对金川的碉楼群发动总攻。】
【张广泗力劝无果。】
【总攻开始了。】
【三天。】
【只用了三天。】
【清军阵亡三千余人，伤者近万。】
【金川那边，碉楼纹丝不动。】
【讷亲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没有向乾隆如实请罪，而是把责任全推给了张广泗，奏称张广泗“畏缩不前，贻误军机”。】
【乾隆接到奏报，勃然大怒。】
【他没有去核实讷亲的说法是否属实，直接选择了相信。】
【当然，事实上，他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这场仗打了三年还没赢，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于是，张广泗被押解回京，以“失误军机”罪被处斩。】
【这是大小金川之役中死的第一位主帅。】
（张广泗：？？？）
（打了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结果背锅被砍了）
（讷亲：谢了兄弟，这锅你背稳）
【张广泗死后，乾隆命讷亲接任主帅，继续攻打金川。】
【然而讷亲根本不懂军事，清军在他的指挥下屡战屡败。】
【乾隆终于意识到自己派错了人，又派大学士傅恒前往金川接替讷亲，没错，就是后来死在清缅战争中的那个傅恒。】
【傅恒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讷亲押送回京。】
【乾隆以“丧师辱国”罪，赐讷亲自尽。】
【这是大小金川之役中死的第二位主帅，虽然他不是战死的，但他确实死了。】
（傅恒：我人还刚到，先处理一个队友）
（乾隆：换一个主帅杀一个，我的主帅是消耗品）
（大小金川：我们杀了两个清朝大学士？）
……
【傅恒接手后，战局终于有所改观。】
【他吸取了张广泗和讷亲的教训，重新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同时在军事进攻的同时，派人招抚金川周边的其他土司，切断了金川的外援。】
【乾隆十四年，莎罗奔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终于出降。】
【第一次金川之役，历时三年，宣告结束。】
【此战，清军前后投入八万余人，耗银近千万两。】
【最终战果：莎罗奔表示愿意继续称臣纳贡，乾隆赦免其罪，准其仍为金川土司。】
【没错，打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唯一的变化是，清军死了三万多人。】
【而金川的碉楼，一座都没少。】
唐朝。
李世民重重一叹。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征高句丽。
三次亲征，每次都打到了平壤城下，每次都因为天气和后勤不得不撤兵。
最后一次从辽东撤军的时候，他站在海边上，看着对岸的方向，良久无言。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没有完成的功业。
但他至少没有杀自己的将领。
李靖、李世积、薛仁贵、苏定方，这些人哪个没打过没打赢的仗？哪个没犯过战略上的判断失误？
他把他们全杀了？
那大唐的天下，谁来替他守？
“打仗不可能每场都赢。”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若是将领确实有误，该罚就罚，该贬就贬，但若是皇帝自己判断失误，却拿将领的人头来堵天下人的嘴……”
他没有再说下去。
魏征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那就是昏君。”
【第一次金川之役结束后，金川地区平静了将近二十年。】
【但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大小金川的土司之间依然纷争不断，周边的土司也时常向清廷告状，说金川又在欺负他们。】
【乾隆一直想再次出兵，彻底解决金川问题，但朝中大臣大多反对。】
【直到乾隆三十六年，机会来了。】
【大金川土司索诺木联合小金川土司僧格桑，出兵攻打革什咱和鄂克什土司。】
【这一次，清廷的驻军前往制止，结果被金川军队击溃。】
【请注意这个关键信息：金川军队击溃了清廷驻军。】
【这意味着金川已经不再是一般的土司叛乱，而是公然与朝廷武力对抗。】
【乾隆等的就是这个理由。】
【乾隆三十六年，乾隆力排众议，下旨第二次征讨金川。】
【这一次，他派出的主将是四川总督桂林，副将是参赞大臣温福。】
【桂林率军先攻小金川，旗开得胜，小金川土司僧格桑逃往大金川。】
【但接下来攻打大金川的时候，问题又出现了。】
【大金川的碉楼，比二十年前更多、更高、更坚固。】
【清军在碉楼面前再次撞得头破血流。】
【更要命的是，大金川这次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坚壁清野，退守所有碉楼，绝不与清军野战。】
【温福率军猛攻数月，毫无进展。】
【乾隆三十八年，温福在大金川木果木遭遇夜袭，猝不及防，清军大溃。】
【温福本人死于乱军之中。】
【这是大小金川之役中死的第三位主帅。】
【而且是最惨的一个，他不是被斩首，也不是被赐死，而是被敌军当场砍杀。】
（温福：我终于不是被自己人杀的了）
（死于阵前，算是军人最体面的死法了）
………
【温福战死，清军全线震动。】
【乾隆没有选择退兵，而是派出了他手中最强的组合：协办大学士阿桂为主帅，定西将军明亮为副将，调集六省精兵七万余人，再次进攻大金川。】
【阿桂，是乾隆朝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之一。】
【他已经从第一次金川之役中学到了教训。】
【他没有急着进攻碉楼，而是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做了一件事。】
【断了金川的一切外援。】
【他先派兵清剿了金川外围的所有小土司，彻底孤立大金川。】
【然后，他在大金川周围修建了一道长达数百里的封锁线，围困了整整一年。】
【粮食、盐巴、火药，任何物资都进不去。】
【大金川的碉楼虽然坚固，但碉楼里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索诺木被围困了一年多，粮食耗尽，守军饿死大半。】
【乾隆四十一年正月，索诺木率残部出降。】
【第二次金川之役，历时五年，宣告结束。】
【此战，清军前后投入近四十余万人次，耗银七千余万两。】
【阵亡将士超过五万人，其中死于碉楼攻坚战的占了大半。】
【战后，乾隆下令将大金川土司索诺木押解回京处斩，小金川土司僧格桑在此之前已死，亦将其首级割下，传示各土司。】
【同时，乾隆在金川地区推行“改土归流”，废除了土司世袭制度，改设州县，派遣流官治理。】
【这条政策，在当时看来不过是“善后之举”。】
【但它的影响，远比十场战争加起来都大。】
天幕上的画面忽然变了。
不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一片片青稞田。
金川的峡谷间，出现了平坦的官道，商旅往来。
那些曾经是碉楼的地方，变成了学堂和官仓。
一幅清朝时期的金川地图上，原有的“大金川土司”“小金川土司”字样被划去，取而代之的是“懋功厅”“抚边屯”等新的行政区划。
【大小金川之役，耗时二十九年，前后三场战役，耗费白银近亿两，伤亡将士近十万。】
【从军事角度看，这是乾隆“十全武功”中代价最大、效率最低的一场。】
【如果它来评级的话，或许也只能得个NPC级别，因为它不是对外扩张，它只是平叛，而且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平叛。】
【但是——】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推进，时间线向后拉。
拉到了几十年后，一百多年后，两百年后。
金川所在的川西高原，始终牢牢地在中原王朝的版图之内。
当后来英、俄等列强试图染指藏区、挑动边疆分裂势力的时候，金川这个曾经的“碉楼堡垒”，已经变成了清廷经略藏区的前哨基地。
金川的硝烟散尽之后，留下的是州县衙门、驿路、驻军。
是实实在在的控制力。
【“改土归流”这四个字，是大小金川之役留给中国最珍贵的遗产。】
【在此之前，朝廷对这些地方的统治只是名义上的，土司想打谁打谁，朝廷管不着，也不敢管。】
【在此之后，金川正式纳入中央政府的直接管辖体系。】
【从那一刻起，金川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成为了一道铁锁，牢牢锁住了藏区与内地。】
【后来英国人数次想从藏区渗透内地，都在川西碰了钉子，那些钉子是当年乾隆花了二十九年、耗银亿万两、牺牲十万人命一根一根打下去的。】
【钉得不漂亮，但结实。】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小金川之役，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典型。】
【它被乾隆拿来凑“十全武功”固然可笑，但它对中国边疆的长远影响，是任何“武功”都无法衡量的。】
【所以，这一战在当时来看：拉完了，但在现代来看：夯】
（虽然赢得很难看，但至少赢了）
（乾隆：不管你评什么，反正朕是十全老人）
（向所有战死在金川的士兵致敬，虽然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
清朝
乾隆的脸色本来有些不好看。
但就在此时，和珅适时跪下高呼：“皇上！”
“臣斗胆直言——此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乾隆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却还要端着：“哦？怎么说？”
和珅膝行半步：“臣翻阅历代兵书战策，从未见过如此艰难的仗！山势险恶，碉楼如林，敌暗我明，换了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位君王，早就知难而退了！”
“可皇上没有退！二十九年！五任主帅！近六十万将士！前前后后耗银近亿两！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有这样的决心？哪一个君王有这样的魄力？”
闻言，乾隆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你呀你，来人啊，和珅勤勉克慎，办差得力，深为朕心，着加恩赏黄马褂，赐银五千两，以示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