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古都，第二位——洛阳。】
【古称：洛邑、成周、神都、西京。】
天幕之上，画面陡然一沉。
不再是北京城那方正严整的中轴线，不再是紫禁城那金碧辉煌的重重殿宇。
出现的是一条河。
一条波澜不惊、缓缓东流的河。
河水浑黄，两岸是连绵的黄土塬，塬上沟壑纵横，仿佛大地苍老的皱纹。
河面之上，有渔人撑着小舟撒网，有商船扬帆而过，船工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河岸之畔，一座雄城枕河而卧，城墙巍峨，宫阙连绵，城门之上赫然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洛阳。
【如果说北京是中国的脊梁，那么洛阳，便是中国的魂魄。】
【脊梁支撑着身体，让它站立不倒，魂魄寄托着精神，让它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
【在中国的所有都城中，没有哪一座，像洛阳这样与中国文明的核心概念纠缠得如此之深。】
【“中国”二字，最早指的不是整个天下，而是一片具体的土地，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
【“中原”二字，最早指的不是整个北方，而是洛阳所在的这片平原。】
【“河图洛书”，圣人则之，文明由此发端。】
【“周公制礼作乐”，礼乐由此诞生。】
【道教祖庭在洛阳，佛教传入中国的第一座官办寺院在洛阳，儒学在洛阳被确立为独尊。】
【四大发明中的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要么诞生于此，要么在此地臻于成熟。】
【它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最早、建都时间最长、建都朝代最多的城市。】
【没有之一。】
周朝
镐京。
周武王姬发正与周公姬旦商议国事，天幕的话语传入耳中，兄弟二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简册。
“中国……河洛……河图洛书……”
姬发喃喃念着这几个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位于伊水与洛水之间的广袤平原。
那是武王伐纣之后，他亲自选定的东都所在地。
他始终觉得，镐京偏居关中，距离东方的殷商故地太过遥远，不足以镇抚天下。
他要在河洛之间，建一座新的都城，将天下的重心向东移。
【洛阳的建都史，比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早。】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司马迁在《史记》中这样写道。】
【夏朝的开国之君夏启，据说便定都于斟鄩，其地正在洛阳盆地之内。】
【二里头遗址的发掘，更以确凿的考古证据将洛阳的建都史向前推进到距今约三千八百年前，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都邑，有宫殿区，有手工业作坊区，有贵族的墓葬，有规划严整的道路系统。】
【有学者认为，二里头便是夏朝中晚期的都城斟鄩。】
【倘若此说成立，那么洛阳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的都城所在。】
天幕之上，画面变得古旧而斑驳。
黄土之下，一片巨大的遗址缓缓浮现。
残破的夯土台基，纵横交错的地层沟壑，被考古学家的手铲小心翼翼地清理出来的宫殿柱洞，还有那些沉默地躺在展柜中的绿松石龙形器。
那条龙，由两千余片细小的绿松石镶嵌而成，蜿蜒盘曲，栩栩如生。
它的身上，承载着一个古老王朝的神秘与威仪。
【夏朝之后，商朝同样曾在河洛之间建都。】
【商汤灭夏，初都西亳，其地正在洛阳以东的偃师。】
【周朝灭商之后，周武王在洛阳营建新都，以镇抚殷商遗民与东方诸侯。】
【武王去世后，周公辅佐成王，完成了洛邑的营建。】
【从此，周朝有了两座都城，西都镐京，东都洛邑。】
【洛阳作为都城的历史，由此正式拉开帷幕。】
天幕之上，出现了一座方正宏伟的都城轮廓。
成周城。
它的规划比镐京更为规整，它的规模比二里头更为宏大。
宫城居北，衙署在南，太庙居东，社稷坛在西。
城中有市，市中有肆，肆中有来自天下九州的商贾，操着各自不同的口音，交易着各自不同的货物。
【“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
【这句话，是周公选择洛阳的原因，也是此后三千年，每一个定都洛阳的王朝共同的理由。】
【天下之中，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中心，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象征。】
【定都于天下之中，意味着这个王朝自视为天下的正统。】
【而定都洛阳的王朝，几乎无一例外，都将正统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周朝
姬旦正在洛邑的工地上巡视。
城墙还没有完全筑起，宫殿的夯土台基还在层层加高，四处都是忙碌的民夫，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他站在一片高地上，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这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城池，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也带着深深的期许。
“天下之中……”
他听到了天幕的话。
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武王指着地图上这片土地，对他说：“旦，你看，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
后来，武王不在了。
他独自扛起了营建洛邑的重任。
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
三监之乱，殷商遗民的反叛，流言蜚语说他想要篡位。
他在镐京与洛邑之间来回奔走，一边辅佐年幼的成王，一边平定叛乱，一边还要督促这座城的工程进度。
他太累了。
有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四方入贡道里均……”
他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座城，不是为了让谁享福的。
是为了让这个刚刚建立的王朝，能够真正地站稳脚跟。
是为了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知道谁才是天下的中心。
是为了让后世的子孙，有一个可以倚仗的根基。
【此后，周平王东迁洛邑，是为东周。】
【春秋战国五百年，洛阳始终是周天子的都城。】
【虽然王权衰微，诸侯争霸，但洛阳作为天下正统所在的地位，从未动摇。】
【楚庄王伐陆浑之戎，陈兵于洛邑城外，使人问九鼎之轻重。】
【周定王的使者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
【这一段对话，后来成为中国文化中最经典的政治寓言，权力可以凭借武力夺取，但正统，需要德行来维系。】
【而洛阳，便是正统的象征。】
【所以此后，每一个有志于统一天下的君主，都将据有洛阳视为头等大事。】
【秦灭周，将九鼎迁往咸阳，九鼎却在渡河时沉入泗水，再无踪迹可寻。】
【这桩公案后来成为千古之谜，但它的象征意义却再清楚不过，洛阳的九鼎可以被运走，但洛阳作为正统之都的魂魄，谁也带不走。】
【然而，洛阳真正的巅峰，还在后面。】
【东汉光武帝刘秀，定都洛阳。】
【这是洛阳第一次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唯一首都。】
【从此，长安与洛阳，一西一东，并列为中国历史上最无可争议的两大古都。】
【长安是开拓者的都城，洛阳是守成者的都城。】
【长安面向西域，洛阳面向中原。】
【长安是武功的极致，洛阳是文治的巅峰。】
【大汉王朝四百年，西都长安二百载，东都洛阳二百载，各领风骚。】
天幕之上，画面陡然明亮。
一座比周代洛邑更加宏伟、更加繁华的城市出现在众人面前。
南北两宫，巍峨对峙，复道相连，宛如天宫。
太学之中，三万生徒齐声诵读经典，书声琅琅，响彻云霄。
白马寺内，天竺高僧摄摩腾与竺法兰正在翻译佛经，青烟袅袅，梵音悠扬。
城中的街巷纵横交错，车水马龙，商贾云集。
有班超这样的名将从这里出发，远征西域，立下不世之功。
有张衡这样的天才在这里造出了地动仪，写下了《二京赋》。
有蔡伦在这里改进了造纸术，有许慎在这里编纂了《说文解字》。
也有那个叫刘秀的年轻人，从南阳起兵，骑牛上阵，一步一步走上帝位，最终将这座残破的都城重新修缮，作为他心目中的理想国度。
汉朝
“陛下？”
旁边的阴丽华察觉到了刘秀的异样。
刘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天幕。
他看到了班超，他亲自派遣出使西域的那个年轻人，在天幕的画面中已然鬓发斑白，却仍旧策马奔驰在万里之外的异域。
他看到了张衡，那个他曾亲口夸赞过“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的奇才，造出了一台他从未见过的精妙仪器，据说能测知千里之外的地动。
他看到了蔡伦呈上的那张轻薄的纸，比竹简轻便百倍。
他看到了许慎编纂的那部书，比他当年命人整理的熹平石经还要详尽百倍。
这些人，有些是他提拔的，有些是他重用的。
还有许多，是在他身后才涌现的人才。
但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孙一样。
“朕这一生，打过仗，杀过人，也做过不少违心的事。”
“朕一直不知道，后人会怎么评说朕。”
“如今看来，后人是宽厚的。”
阴丽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您缔造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这些事，都是因为陛下您，才有了可能。”
【东汉末年，董卓焚毁洛阳。】
【这座二百年的名都，在冲天大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曹操挟汉献帝迁都许昌，曹丕篡汉之后，虽曾一度迁回洛阳并在此称帝建魏，但洛阳的辉煌终究是大不如前了。】
【然而，废墟可以烧毁宫室，却烧不毁洛阳的魂魄。】
【魏晋时期，洛阳再度成为都城。】
【左思一篇《三都赋》，使得洛阳纸贵。】
【魏晋名士汇聚于此，建安风骨余韵未绝，正始玄音又在竹林间响起。】
【然而这一次的繁盛并不长久。】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永嘉之祸，洛阳再度沦陷。】
【这一次，是整整一百五十年的沉沦。】
【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
【她将国都定在了洛阳。】
【并且，给这座城起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名字——神都。】
天幕之上，画面再度亮起。
一座比东汉洛阳更加宏伟、更加辉煌的都城，矗立在洛水之畔。
宫城的正门直通洛河，河上架着巨大的浮桥，连接着南北两岸。
城中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明堂，通体金碧辉煌，据说高达二百余尺，其规模之宏大，冠绝古今。
明堂之北，是一座更加巍峨的天堂，里面供奉着一尊巨大无比的佛像，据说是用无数的铜铁铸造，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整座城市繁华鼎盛，街道宽阔，坊市井然，来自西域、波斯、大食、天竺的商贾络绎不绝。
佛寺道观遍布城中，晨钟暮鼓，香火鼎盛。
龙门石窟的崖壁上，成千上万的佛像正在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中一尊一尊地诞生。
这就是神都。
【盛唐时期，洛阳与长安并列为东西二京。】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李白写尽了洛阳的春风与笛声，却写不尽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风流。】
天幕之上，洛阳的春天如画卷般铺展开来。
满城牡丹竞相怒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花丛之间，衣香鬓影的仕女漫步赏花，白衣胜雪的士子在花下吟诗作对，顽童在花间追逐嬉闹。
洛河之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随波飘荡。
天津桥畔，车水马龙，有卖花的少女提着花篮沿街叫卖，有杂耍艺人在桥头表演，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那是一种让人艳羡的繁华，一种雍容大度的气派，一种只有在天下承平已久之后才会生长出来的从容与自信。
唐朝
李白正在洛阳的一间酒楼上与朋友对饮。
他看到了天幕上的画面，听到了那句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诗。
“好！好！我李白这一生，也算是为这座城留下了一句千古名句！”
他笑着笑着，声音却忽然低落下来。
天幕上的洛阳，比他此刻所在的洛阳还要繁华十倍。
那是盛唐的洛阳。
而他，正在经历盛唐的人，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亲眼看到洛阳变成那副模样。
“太白兄，你怎么了？”
坐在对面的杜甫见他一向洒脱的人忽然沉默了，不由得有些担心。
李白摆了摆手，又倒了一杯酒。
“没什么，子美。”
“我只是在想，你我也算是生在了一个好时代。”
“天幕上的洛阳，你我怕是见不到了。”
“但这杯酒，我们还能在这里喝。”
“来，干了它。”
【安史之乱之后，洛阳与长安一同走向衰落。】
【此后五代十国，后梁、后唐、后晋先后定都洛阳，但那已经是落日余晖，再难重现昔日的辉煌。】
【赵匡胤建立大宋，曾一度想定都洛阳，却因种种原因最终选择了开封。】
【从此，洛阳淡出了中国政治舞台的中心。】
【它的时代，似乎结束了。】
天幕之上，画面从盛唐的繁花似锦，渐渐转为五代十国的战火纷飞，再转为北宋时期的沉寂寥落。
那座曾经位居天下之巅的千年帝都，似乎在历史的长河中，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宋朝
赵匡胤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天幕正在说的，正是他一生最耿耿于怀的事。
他当年是真的想迁都洛阳。
洛阳有山河之险，据崤函之固，哪像开封，四面都是平地，无险可守。
可满朝文武都反对。
那些人的理由冠冕堂皇，汴河漕运便利，洛阳漕运不便。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那些人的家在开封，他们的根基在开封，他们不愿意挪窝。
他的弟弟，晋王赵光义，带头反对。
他没有坚持下去。
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明知正确却没有去做的事。
【然而，洛阳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它不再是首都，但它依然是“天下之中”。】
【宋代的洛阳，是西京，是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
【司马光在这里写出了《资治通鉴》。】
【欧阳修在这里写下了《洛阳牡丹记》。】
【二程在洛阳创立了洛学，后来被朱熹继承发扬，成为此后一千年中国的官方哲学，程朱理学。】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工夫织得成。”】
天幕之上，又是一年春天。
洛阳的牡丹依然盛开，依然倾国倾城。
赏花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街头的酒肆依然人声鼎沸。
只是，御街上的宫车已经远去，皇城里的朝鼓已经停歇。
这座城市脱下了帝都的衮袍，换上了一袭素衣。
却依然雍容，依然沉静，依然像一位退隐山林的老者，含笑看着后辈们在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此后，元、明、清三代，洛阳彻底变为一座普通的府城。】
【它的辉煌似乎被尘封在历史的最深处，很少有人再去翻阅。】
【但洛阳从来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洛阳铲，一种在洛阳被发明出来的盗墓工具，后来竟成了考古学家的利器。】
【殷墟的发现，离不开洛阳铲，无数深埋地下的古都被重新唤醒，也离不开洛阳铲。】
【它的名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血脉之中。】
………………
【春天，牡丹依然盛开。】
【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依然慈眉善目，俯瞰着滔滔伊水。】
【白马寺的钟声依然悠扬，回荡在邙山脚下。】
【汉魏洛阳故城、隋唐洛阳城遗址被一一发掘，那些沉睡千年的宫阙地基，又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
【人们这才发现，原来洛阳并没有死。】
【它只是睡着了。】
【而它一觉醒来，依旧是那个“天下之中”，依旧是那个十三朝古都，依旧是那个承载着半部中国史的神都洛阳。】
唐朝
李世民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长安，是天幕评价的第一位古都吗？他还不知道。
但洛阳给他的震撼，已经足够了。
“十三朝古都。”
“朕的大唐，不过是其中一朝。”
房玄龄在一旁轻声道：“陛下何出此言？大唐气象，岂是前朝可比？”
李世民摇了摇头。
“玄龄，朕不是妄自菲薄。”
“朕只是觉得，洛阳这座城市，太厚重了。”
“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
“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建都的王朝，都把最好的东西留在了这里。”
“然后，那些王朝一个个都覆灭了。”
“洛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