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小人物，是一个连名字都差点没留下的人】
【他叫隗顺。】
【南宋临安城，大理寺监狱里，一个小小的狱卒。】
【他这辈子干过最大的官，就是看守牢房，他的生卒年不详，籍贯不详，家世不详，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是什么脾气，喜欢吃什么菜，有没有娶妻生子。】
【他只是一个在大历史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的存在。】
【但他做了一件事。】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除夕。】
【这一天，岳飞被赐死在大理寺狱中。】
【临死前，岳飞在狱中写下了八个字的绝笔：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宋朝
临安。
大理寺狱中，隗顺正蹲在角落里打盹。
他是今天的夜班。
除夕夜的牢房比平时安静得多，犯人们也都蔫了，没人闹事，没人喊冤，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岳飞死了。
他愣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狱卒，大字不识几个，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也不知道什么叫莫须有，更不明白什么叫天日昭昭。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是一个好人。
那个在牢里关了那么久、从没喊过一声苦的将军，是一个好人。
【岳飞死后，遗体被遗弃在大理寺狱中。】
【没有人敢收尸。】
【秦桧的党羽遍布朝野，谁敢替岳飞收尸，就是和秦桧作对。】
【此前，主审官何铸替岳飞申诉被贬；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因护卫岳飞被罢官；布衣刘允升上书为岳飞伸冤，被直接处死。】
【皇权之下，满朝文武，无人敢动。】
战国
信陵君猛地攥紧了酒杯。
没人收尸？
他一生养士三千，见过无数豪杰，此刻却只觉得心头发寒。
那么多门生故吏，那么多受过他恩惠的人，就没有一个敢替他收尸的？
他想起侯嬴。
那个守城门的老头，在他去救赵国的时候，在城门口自刎，用自己的命成全了他的义。
他又想起朱亥。
那个屠夫，帮他夺了晋鄙的兵权，然后就消失在了乱军之中。
侯嬴老兄，朱亥大哥，你们看看这些大宋朝的文武百官。
【有一个人说：我来收。】
【隗顺。】
【一个小小的狱卒。】
【大人物们算的是得失：得罪了秦桧怎么办？被贬官了怎么办？被砍头了怎么办？算来算去，算出了满朝文武的沉默。】
【小人物算的是良心：他是个好人，不能让他这么躺着。】
唐朝
李世民听完这段，沉默了很长时间。
何铸被贬了，李若朴被罢官了，刘允升被杀了，这些人都替岳飞说过话，都是好官。
可最后替他收尸的，是一个狱卒。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房卿，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顾虑，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勇气，狱卒隗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他可以不计后果。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你说对了一半。
他并非没什么可失去的，他也有命，也有家人，偷葬钦犯，连坐全族，这个后果他承受得起吗？
房玄龄微微一愣。
但他还是去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
这就不是没什么可失去能解释的了。
【隗顺知道这些后果，他知道何铸被贬了，李若朴被罢官了，刘允升被杀了，一个布衣替岳飞说句话都是死罪，他一个狱卒，偷走岳飞的尸体，那是什么下场？】
【可他偏偏在除夕这一夜动了手。】
【这一天，刽子手急着回家过年，没有人去管那具尸体，隗顺以处理罪犯尸体为由，悄悄将岳飞的遗体背在身上，走出了大理寺狱。】
【除夕夜，整个临安城都在放爆竹，家家户户关着门吃年夜饭，没有人注意到街巷里那个佝偻着腰的身影。】
【他背着岳飞的遗体，一口气走出了钱塘门，走到了九曲丛祠旁。】
【隗顺把岳飞埋在了这里。】
【他不敢立碑，不敢留下任何标记，因为万一被秦桧的人发现了，不光他一个人死，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可他也不能什么标记都不留，这位将军沉冤在身，总有一天是要平反的，到那时候，得有人找得到他。】
【于是隗顺做了一件看似矛盾的事，他把岳飞生前佩戴的玉环系在遗体腰下，又在坟前栽了两棵橘树。】
【玉环藏于坟内，是给日后开棺之人看的；橘树长在坟头，是给将来寻墓之人看的。】
【一内一外，一道保险不够就上两道。】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道保险能不能撑到昭雪那天，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三国
蜀汉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羽扇，久久没有说话。
刘备在旁边问：丞相，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诸葛亮叹息一声：臣在想，这个人做事，竟有几分做军务的章法，明明只是偷埋一具尸体，他却考虑到了日后迁葬的所有环节，如何让后人找到，如何让后人确认是岳飞本人，如何在保密和安全之间找到平衡。
此人若生在乱世，未必只是一个狱卒。
【此后的二十年里，隗顺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要守住的不仅仅是岳飞的尸骨，还有这份秘密。】
【直到临死前，他才把这个秘密交给了儿子。】
【他对儿子说：岳帅精忠报国，今后必有给他昭雪冤案的一天，记住那个地方，九曲丛祠旁，坟前有两棵橘树，坟中有玉环为证。】
【隗顺死了。】
【他没能等到岳飞平反的那一天。】
【二十年又二十年，绍兴三十二年，宋孝宗赵昚即位。】
【他下令为岳飞昭雪，悬赏五百贯白银寻找岳飞的遗体。】
【隗顺的儿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来到官府，说出了父亲守了二十年的秘密。】
【九曲丛祠，两棵橘树，玉环为证。】
【开棺。】
【玉环犹在。】
【岳飞的遗骨终于被迁葬到了西湖栖霞岭，就是今天世世代代受万人敬仰的宋岳鄂王墓。】
【关于隗顺的结局，就是二字。】
【他做了一辈子狱卒，没升迁，没功名，没留下任何文字，他一生中最光彩的时刻，不过是除夕夜里背着岳飞的尸体，摸黑走了十几里路，把人埋在了一座破庙旁边，然后守口如瓶，守了二十年。】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夜，那十几里路，那两棵橘树，那一枚玉环，让他活了一千年。】
【从此以后，每一个在岳王庙前鞠躬的人，都该知道，那里安葬的人之所以还在，是因为一千年前，有一个连名字都差点没留下的人，弯下了腰。】
【有人说岳飞是英雄，这没错，可替他收尸的那个人，也是英雄。】
………………
【下一个人名，名为董大。】
【董大，本名董庭兰，排行老大，人称董大。】
【他是唐玄宗时期的一位琴师。】
【在那个时代，琴师不算什么正经职业，既不是科举出身，也不是军功起家，说白了就是个卖艺的。】
【但董大的琴，弹得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连当朝宰相房琯都成了他的忠实听众。】
【据说房琯第一次听了他的曲子之后，便日夜思之，一天往董大那儿跑三趟。】
【后来他嫌跑来跑去太麻烦，干脆把董大招到自己府里当了门客，管吃管住还发工资，就为了能随时听琴。】
汉朝
宰相天天往琴师家里跑？为了听曲子专门养了个门客？你们唐朝人可真有意思。
刘邦琢磨着这段描述，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朕怎么没有这样的门客？朕倒是养了不少吹竽的、唱歌的、跳舞的，可那些人朕听完了也就听完了，从没想过天天往他们家里跑。
他忽然一拍大腿：是了！朕明白了！这个董大一定弹得特别好，好到能让宰相上瘾。
【但好景不长。】
【房琯在朝堂上遭了牵连，被贬了官，宰相府里的人全被遣散，门客们各奔东西，董大也从吃穿不愁的座上宾，一夜之间变成了流落江湖的卖艺人。】
【这一年是天宝六年。】
【董大离开长安，一路颠沛流离，最终走到了一个叫睢阳的地方。】
【在睢阳，他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高适。】
【高适那时候过得也不怎么样。】
【他四十多岁了，还是一事无成，科举考不中，做官没人举荐，四处漂泊混日子。】
【可巧的是，他偏偏是董大的知音。】
【那种盛唐时能听懂七弦琴的人已经很少了，高适是其中之一，一个是少数能弹的人，一个是少数能听的人，两个人凑到一起，颇有几分伯牙子期的味道。】
【两个失意的人在睢阳重逢，自然要喝酒。】
【酒足饭饱之后，要买单了。】
【高适掏了掏口袋，发现一个字——穷。】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告诉董大：我没钱。】
【不仅没钱，他还把这句话写进了诗里。】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宋朝
苏轼听到这句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高适！绝了！请人喝酒，掏不出钱也就算了，还把我没钱写进诗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这脸皮比老夫还厚！
他笑得直拍桌子：老夫当年蹭饭好歹还找个借口，说此茶甚好，可续一杯之类的，他倒好，直接写诗承认！
侍从小声说：老爷，那您觉得丢不丢人？
苏轼一瞪眼：丢什么人！能在朋友面前大大方方说我没钱，说明是真朋友！老夫当年穷的时候，不也蹭了张怀民好几顿饭？这就叫大丈夫不拘小节！
【董大没有嫌高适穷。】
【他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钱袋，付了酒钱。】
【高适也没觉得丢人。】
【在真正的朋友面前，掏不出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酒喝完了，董大要继续赶路了。】
【高适站在睢阳的北风中，看着老朋友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董大当年是宰相府里的座上宾，一曲琴声值千金，如今宰相倒了台，他也跟着流落江湖。】
【这一去，天南地北，谁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高适虽然没钱，但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于是他扯开嗓子，对着北风和大雪，对那个背着琴远去的背影，念出了那首后来传诵千年的名篇。】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唐朝
董庭兰站在睢阳的北风里，听到天幕一字一顿地念出这首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千里黄云，北风吹雁，大雪纷飞。
那天的景象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背着琴要走，高适追到路口，那个穷得连酒钱都掏不出来的老友，站在风雪里扯着嗓子念了这两句。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是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当时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绷不住了。
高适这家伙，穷归穷，写出来的东西却能把人往心里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