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兴衰】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
【这一年，周天子放弃了宗周镐京，放弃了关中数百年王业根基，向东而去。】
【而有一群人，没有跟着天子离开。】
【他们留在了西陲，留在了这片被犬戎铁蹄踏碎的土地上。】
【这群人，就是秦人。】
秦朝。
嬴政坐在案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天幕上的那片土地，他太熟悉了。
陇西的风，西陲的黄土，还有那些世代与戎人厮杀的秦人先祖。
这是嬴姓部族六百年前的起点。
“这是襄公时候的事。”李斯在一旁轻声说道。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天幕上移开。
【秦人嬴姓，世代居住在西犬丘，也就是今天甘肃礼县一带。】
【这地方有多偏呢？】
【向东到镐京，要走八百多里，向西出了陇山，就是西戎的地盘，秦人夹在中间，两边都得罪不起。】
【那时候的秦人，还不是诸侯，甚至算不上一个正经的国家。】
【他们只是给周天子养马的。】
唐朝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一声。
“养马的？”
房玄龄也微微一笑：“陛下，非子牧马之事，史书确有记载。”
“朕知道有记载，”李世民摇了摇头：“只是每次听到这个开头，都觉得不可思议，养马之家，最后竟能并吞八荒。”
魏征在一旁淡淡地说道：“正因起于微末，才知道每一寸土地都来之不易，后来的秦始皇，恐怕也是继承了先祖这股子韧劲。”
【当时秦人的首领叫非子。】
【非子擅长养马，养出来的马膘肥体壮，耐力极好，这件事传到了周孝王的耳朵里。】
【周孝王把非子叫来，让他在汧水与渭水之间牧马。】
【非子干得非常好，马群繁衍得越来越多。】
【周孝王很高兴，说了一番话——】
天幕上浮现出一行古拙的文字。
【“昔伯益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
【邑之秦谷，使复续嬴氏之祀，号曰“秦嬴”。】
【翻译过来就是：你祖先伯益给舜帝养牲畜养得好，得了封地，被赐姓嬴，现在他的后代也给我养马养得好，我也分你一块地方，让你做附庸，重新接续嬴氏的香火，称号就叫“秦嬴”。】
【这就是秦人得名的由来。】
【那块封地，在秦谷，大约在今天的甘肃清水县一带。】
【大小嘛，大概方圆五十里。】
春秋。
孔子问道：“尔等可知，周之附庸，是何等爵位？”
子路抢先答道：“夫子，附庸不算是诸侯吧？连公侯伯子男五等爵都排不进去。”
“正是。”孔子点了点头：“附庸之君，未得天子锡命，不得列于诸侯，其地不满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故曰附庸。”
子贡问道：“那秦人当时依附于哪位诸侯？”
“西边没有诸侯，”孔子叹了口气：“他们依附的，是周天子本人，说是附庸，其实就是替天子守西边的门户，直面戎狄。”
弟子们沉默了一下。
五十里的小地方，几支嬴姓族人，一群马匹，这就是秦国的全部家当。
谁能想到，这群养马人的后代，日后会横扫六合。
【从非子往下传，传了四代，到了秦仲。】
【秦仲在位的时候，周厉王暴虐无道，西戎趁机反叛，灭了犬丘的大骆一族，大骆也是嬴姓，和非子是同一个祖先的后代。】
【嬴姓在西陲的同胞，就这样被灭了。】
【周宣王即位后，封秦仲为大夫，让他带兵去讨伐西戎。】
【秦仲去了。】
【然后秦仲战死了。】
【这是秦人第一位死在戎人刀下的首领。】
秦朝
嬴政看着天幕上“秦仲战死”四个字，愣了一下。
秦仲。
那是他的先祖。
他的名字嬴政记得清清楚楚，从小就要背诵的世系谱上，秦仲排在第六位。
从非子到秦仲，秦人用了四代人的时间，从养马的附庸变成了被天子点名征伐的大夫。
可这个“大夫”的代价，却是秦仲的性命。
【秦仲战死后，他有五个儿子。】
【长子叫其，史称秦庄公。】
【周宣王把庄公五兄弟召到镐京，交给他们七千兵马，让他们继续去打西戎。】
【这一次，打赢了。】
【秦庄公率领周天子的七千精兵，加上自己的族人，一路追杀西戎，把犬丘重新夺了回来。】
【周宣王很高兴，封秦庄公为西陲大夫，把犬丘也一并赐给了秦人。】
【这时候秦人的地盘，从秦谷扩大到了犬丘，东西两个据点，夹在陇山两侧，互相呼应。】
【秦庄公之后，是襄公。】
【这是最关键的一位，正是秦襄公，让秦人从附庸变成了真正的诸侯。】
【公元前771年，天塌了。】
天幕上的画面骤然变换。
黑夜，火光冲天。
镐京的城墙在燃烧，犬戎骑兵冲入城门，喊杀声震天动地。
周幽王倒在骊山脚下，血染黄沙。
褒姒被犬戎掳走，去向不明。
宗周数百年积累的宫室、典籍、礼器，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申侯勾结犬戎，攻入镐京。】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荒唐事结束之后，幽王死在了骊山，宗周覆灭，关中沦陷。】
【犬戎占据镐京，四处烧杀抢掠，关中百姓四散逃亡。】
【周平王在少数忠臣的护送下，仓皇逃离镐京，向东而去。】
【这就是历史上的“平王东迁”。】
【也是东周的开始。】
春秋。
孔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平王东迁，周室遂衰。”
他的声音低沉，弟子们都不敢接话。
“犬戎破镐京，杀幽王，这是周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祸，天子蒙尘，宗庙被毁，礼乐崩坏……此后诸侯各自为政，天子政令不出洛邑。”
子路忍不住说道：“那秦人呢？秦人当时在做什么？”
孔子看了看天幕。
“秦人，来了。”
【周平王东逃的路上，各路诸侯都在观望，没有谁出兵勤王，也没有谁主动护驾。】
【来的，是秦襄公。】
【秦襄公听说犬戎攻破镐京、天子东逃，立刻带着自己的秦人骑兵昼夜兼程赶来，在陇山附近追上了周平王的队伍。】
【他对周平王说：我来护送你。】
汉朝
刘邦愣了愣。
“其他诸侯都不来，就他来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秦襄公是真心护驾，还是想来捞一把？”
吕雉看了他一眼。
“不管他什么目的，至少他来了。”
刘邦沉默了一下。
“说得对，不管什么目的，至少他来了，其他诸侯连来都不来。”
【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一路东行，中途多次与犬戎追兵交战，秦人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极其骁勇，硬是把犬戎给打退了。】
【周平王到了洛邑，安顿下来之后，对秦襄公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改变了秦国的命运。】
天幕上浮现出那段历史性的对话。
【平王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翻译过来就是：犬戎不讲道理，抢了我的岐山和丰京，你秦人要是能把他们赶走，打下来的地盘，就归你了。】
【然后周平王正式册封秦襄公为诸侯。】
【从此，秦不再是附庸，而是与齐鲁晋郑等东方大国平起平坐的诸侯国。】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张“封地”其实是空头支票。】
【岐山、丰京在哪儿？在关中，在镐京附近，那里现在全是犬戎的势力，周天子自己都回不去，又怎么给秦人？】
唐朝
李世民听到“空头支票”这个说法，微微笑了笑。
“虽是空头支票，但有这一纸册封，秦人就是名正言顺的诸侯了，以后再打犬戎，占下来的地盘就不是抢来的，而是‘收复王土’。”
房玄龄道：“正是此理，有名分和无名分，天差地别，襄公这一趟勤王，换来的是秦人数百年的法理依据。”
【秦襄公受封之后，回到西陲，开始整军备战。】
【他没有急着去兑现那张空头支票，因为他知道，以秦人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正面硬撼犬戎。】
【他要等，要积累，要让秦人变得更强。】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襄公十二年，秦襄公亲自率兵攻打岐山一带的犬戎，打到了岐山脚下。】
【然后他死在了军中。】
【这是秦国第二位死在征伐戎人路上的首领。】
秦朝
嬴政闭上了眼睛。
襄公战死。
他知道这件事，从小就知道。
世系谱上写得明明白白：襄公十二年，伐戎至岐而卒。
可是当这些文字化作天幕上的画面时，当他看到那位披着兽皮的老人在岐山脚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
嬴政的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襄公受封时才多大？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襄公在位十二年，几乎年年都在打仗，最后死在战场上。
到死都没能真正走进那座岐山。
【襄公死后，他的儿子文公继位。】
【秦文公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没有急着去打犬戎，而是先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整顿内政，训练军队。】
【文公十六年，时机成熟了。】
【秦文公亲自率领大军，向岐山发起了总攻。】
【这一次，犬戎败了。】
【犬戎被赶出了岐西之地，向西方溃退，秦人终于拿下了岐山，兑现了当年周平王给的那张空头支票。】
【不仅如此，秦文公还做了一件事………】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展开。
岐山脚下，炊烟袅袅。
一些穿着不同于戎狄也不同于秦人的百姓，正在田间劳作。
【他把那些当年犬戎之乱时留在关中的周朝遗民，全部收归秦国治下。】
【这些周人带来了什么？】
【青铜冶炼技术、农耕技术、文字典籍，还有周朝的礼乐制度。】
【在此之前，秦人虽然勇猛善战，但在文化上毕竟是西陲边鄙之族，如今得了周室遗民，等于一下子吸收了周朝数百年的文明积累。】
【秦人的战斗力，加上周人的文化和技术，这是秦国的第一次大升级。】
唐朝
李世民点了点头。
“收周余民，这一招很高明。”
房玄龄赞同道：“灭国而收其民，这是最划算的征服，得人比得地更重要，秦文公显然明白这个道理。”
魏征补充道：“不过臣以为，这也是秦人后来能在文化上与东方六国分庭抗礼的根源，没有这批周人，秦国恐怕始终脱不了戎狄之习。”
“魏卿说得对，”李世民说：“吸收先进文明，永远是一个国家变强的捷径。”
【文公在位五十年。】
【五十年，整整半个世纪，这在当时几乎是一个奇迹。】
【他活得够久，所以能做很多事情，他迁都到汧渭之间，建立新都；他完善制度，扩充军队；他把岐西之地经营得铁桶一般。】
【不过文公死后，他的儿子静公已经早死，所以继位的是静公的儿子，也就是文公的孙子——秦宪公。】
【从宪公开始，秦国的君主世系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兄终弟及。】
春秋。
孔子看到这里，对弟子们解释道：“周室行嫡长子继承制，父死子继，这是正统，而秦人地处西陲，受戎狄习俗影响较深，继承制度并不严格。”
子路问：“所以秦人的兄终弟及，是好还是不好？”
孔子沉吟了一下。
“无所谓好坏，只看当时形势。”
“若嗣子年幼，由年长的弟弟继位，可以避免主少国疑的局面，但若兄弟众多，就容易引发争位之乱。”
【宪公在位十二年，主要干了一件事——打仗。】
【伐荡社，伐荡氏，打的全是周边的戎狄部落。】
【他还把都城迁到了平阳，在今天的陕西宝鸡附近。】
【宪公死后，麻烦来了。】
【他有三个儿子：武公、德公、出子。】
【按照兄终弟及的规矩，应该最大的武公继位，但当时掌权的大庶长弗忌等人，废掉了武公，立了年纪最小的出子。】
【出子继位时才五六岁，什么也不懂。】
【大权落到了大庶长弗忌、威垒和三父三个权臣手里。】
【这时候，出子的母亲鲁姬子跳了出来。】
【她想趁儿子年幼，自己垂帘听政，掌控秦国。】
【于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坐在君位上，他的母亲和三个权臣勾心斗角，互相倾轧。】
【这是秦国内政的第一次大动荡。】
【出子六年，内乱终于爆发。】
【三父等人发动政变，杀了出子，把尸体沉进了深渊。】
【然后他们又把当初被废掉的武公请回来，重新立为国君。】
汉朝
刘邦看得直摇头。
“这闹的是哪一出？废了武公立出子，过了六年又把出子杀了立武公，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吕雉淡淡道：“权臣争权，幼主不过是傀儡，六年时间，足够他们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局面了，只好杀了出子，回头找武公。”
“那武公能放过他们？”
“当然不能。”
【武公回到国都，第一件事就是算账。】
【出子被杀的事，他查得清清楚楚。】
【武公三年，他以弑君之罪，将三父等人全部处死，夷灭三族。】
【他的手段极狠，但道理很简单：谁敢动秦国的国君，谁就得死，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
秦朝
嬴政微微颔首。
武公的做法，他认可。
秦国不需要优柔寡断的君主。
有人弑君，那就灭族。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武公在位十九年。】
【他干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伐邽、冀戎，初县之。”】
【意思就是打下邽戎和冀戎之后，把这两个地方改成了“县”。】
【县，是什么意思？】
【就是派官员去管理，不再分封给贵族做封地，县的长官由国君任命，随时可以撤换，这样一来，土地就牢牢攥在了国君手里。】
【这是秦国历史上第一次设置县制。】
【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县制之一。】
唐朝
李世民两眼放光。
“初县之！”
“这三个字，比打一百场仗都重要。”
房玄龄也面露赞许之色：“以县制代替分封，将地方治权收归公室。这是治理模式的根本转变。”
魏征沉吟道：“武公设县，当是出于军事管制的需要，刚打下来的戎狄之地，不放心分封出去，只能派官员直接管理，但这个权宜之计，却开创了一种新的制度。”
“后来商鞅变法，在全国推行县制，源头就在这里。”
【武公在位十九年，去世后没有传位给儿子白，而是传位给了弟弟德公。】
【这是秦人兄终弟及传统的又一次体现。】
【德公在位两年就死了。时间虽短，但他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迁都雍城。】
【雍城在今天的陕西凤翔附近，地处关中平原西端，地势平坦，水源充足，非常适合农耕。】
【从秦谷到犬丘，从犬丘到汧渭，从汧渭到平阳，从平阳到雍城，秦人先后迁了五次都，每一次都离关中更近一步。】
【到了雍城，秦国终于有了一个稳定的大本营。】
【此后近三百年，雍城一直是秦国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