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末? ?赵家元婴老祖驾临
暮色中的青云宗主峰大殿，灯火通明。
消息已经先李玄一步传回了主峰。他尚未走到大殿前的石阶，远远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赵小乙那兴奋得有些压不住嗓门的声音：“我就说李师兄一定能成！九重雷劫算什么，李师兄那是连血煞门都敢硬撼的人，天上的雷也得给他让路！”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声，有人拍桌，有人起哄，殿内人声鼎沸。碧遥走在李玄身侧，听到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说话。
李玄踏上石阶的最后一阶时，殿门从里面敞开了。赵小乙第一个冲出来，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见到他的身影便咧开嘴笑了：“李师兄！你可算出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李玄，目光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敬畏与兴奋，“师兄你的气息……好厚的灵力。我隔着老远都透不过气来。”
青玄真人紧随其后走出来，在他身侧低声道：“老夫已命人备下接风宴。你渡劫七日未曾进食，先入殿歇息用膳。至于金丹之事，等老祖出关后再细说。”
李玄点头，迈步走入殿中。大殿中已经摆了数桌席面，热腾腾的菜肴冒着白气，几名核心弟子和长老们围坐在桌旁，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李玄一一抱拳回礼，走到主位前坐下。已经有弟子替碧遥在他右首边留了一个位置，她也不客气，走过去落座。一时间殿中气氛热络，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那场七日前惊动了整座宗门的九重天劫，又说起那道紫气横贯千里的异象。有人啧啧称奇，有人追问细节，李玄一一回应，言语间一如既往地平和，没有一丝骄矜之色。青玄真人在旁看着，暗自点了点头。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那酒是宗门珍藏的清灵酿，入口醇和，带有淡淡的灵气。李玄饮下一口，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流下，在他金丹的运转下迅速化为一股暖流淌遍全身。他忽然想起，这是他踏入修行之路以来，屈指可数的一次真正放下一身戒备、安心坐在灯火中进食的时刻。这一瞬的安稳温暖，来之不易。
他正要举箸夹菜，却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的金丹轻轻一颤。
那颤动极轻，若非金丹已经与他魂魄相连，甚至不会被人察觉。但李玄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凝。他放下筷子，侧耳静听，试图捕捉那颤动的来源。金丹的异常反应，往往意味着周边存在足以威胁自身的强大力量。他扫视殿中，在座的长老和弟子们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青玄真人的金丹初期，都不足以让他的金丹产生警觉。那这股反应来自何处？
他正凝神思索间，殿中喧闹的气氛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最先察觉异样的，是青玄真人。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目光惊骇地望向殿顶上方。紧接着，几名修为较高的长老也脸色大变，纷纷放下手中的杯盏。赵小乙的笑声还在殿中回荡，却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沉压猛地掐断了。他张着嘴，怔怔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那种压力来的毫无征兆，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从九天之上坠落，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压在了整个主峰之上。最先感觉到的是空气。殿中的灯火在扭曲的空气里剧烈晃动，映照出扭曲的光影。桌上碗碟中的热汤泛起一圈圈涟漪，石壁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威压的本体——它并不像高手过招时的气势对冲那么直接凌厉，而是一种弥漫在天地之间的、如同天灾降临般的恐惧感。那不是敌意，甚至没有杀意。它像是一座高山俯瞰脚下的一片蚂蚁窝，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凌驾威严。
李玄的金丹在丹田中剧烈地跳动着，如同警钟长鸣。他霍然站起身来，手已经按上了身侧的法器。青玄真人比他慢了一步，却也霍然站起，厉声喝道：“什么人！”
无人回答。但殿门外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原本暮色沉沉的晚空，忽然被一道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青色光芒照亮。那道青芒初时如同流萤点点，在数息之间便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光幕，将整个主峰都笼罩其中。光幕中央的云层缓缓褪散，显露出一个模糊而巍峨的身影。那人凌空立于云端，看不真切面目，只能隐约见到一袭青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那股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涌去。仿佛那天上的云彩和远山的轮廓都因他的存在而微微扭曲。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几名修为稍弱的弟子已经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青玄真人面色铁青，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挤出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元婴……元婴修士！”
这一声轻语如同一枚巨石投入原本就翻腾不休的水面，殿中顿时炸开了锅。弟子们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有人“哐当”一声打翻了面前的碗碟，有人下意识地退到墙角，握着兵刃的手抖个不停。连那些长老们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元婴修士。这个境界意味着他们可以与天地法则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寿元增至千年，能够短时间凌空飞行，挥手间便可开山断河。整个东域，元婴修士也屈指可数。这样的人物，忽然降临在青云宗上空，绝不是来赴宴的。
李玄站在桌边，手指紧紧握住法器柄，指节泛白。但他的目光却比许多人更加沉稳。他在元婴威压下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云层中那道模糊身影的面貌。丹田中金丹的警示从未停止，如同一块被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丹田中。那种警示绝非来自单纯的修为差距，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感——仿佛那道身影与他之间，存在着某种古老的、无法避开的因果。
他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赵家。
碧遥也想到了同一处。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李玄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柳悬冥一直在东域探我们的底。会不会是他请来的？”
李玄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道身影，半晌，缓缓开口：“不是柳悬冥。柳悬冥是金丹后期，他身上不会有这种气息。”他顿了一下，“这是赵家的人。”
天上那道身影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向下一垂首。随即，一道声音自云端落下，不高不低，却如同钟磬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南疆赵家，赵伯商，求见青云宗徐青山道友。”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种收敛得极好的客气，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势，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赵家。南疆赵家。在场的所有修士都对这个名字不陌生。数月前，李玄从南疆赵家出逃，一路辗转被追杀至东域，青云宗为此与赵家的暗势力明里暗里交手过数次。赵家此次远赴千里降临青云宗，难道是为了问罪？还是想通过威压逼迫交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李玄身上。
李玄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目光。他安静地站在原地，面容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他的金丹在元婴威压下沉稳地运转着，如同一颗沉在水底的明珠，不惧风浪。他抬头望着云端那道身影，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主峰后殿深处，一道同样苍老而巍峨的气息缓缓升起。那气息在元婴威压的重重压迫下显得极为平静，静静地向上攀升，如同一座沉睡的古山睁开了一只眼睛。随即，徐青山苍老的声音从后殿传来，不高却清晰：“赵道友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说话间，一道灰色身影自后殿方向腾空而起，落在主殿屋脊上。徐青山一身灰白道袍，身形消瘦，在漫天青芒的映照下显得十分单薄。然而当他站定抬头，与云端那道身影对视时，在场的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那股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沉甸甸的威压，忽然减轻了一些。
赵伯商的目光自云端落下，越过殿宇，落在徐青山身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徐青山，多年不见。你果然还活着。”那语气听不出是感叹还是试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稔。
徐青山没有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的打算，平静地拱手：“赵道友当年在南海一别，已有六十余载。赵道友修为大进，已是元婴之尊，老朽本该恭贺。只是不知赵道友此番大驾光临敝宗，有何贵干？”
云端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隐在青袍中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主峰，掠过殿宇、阵法与人群，最终落在殿门口那个年轻的灰白色身影上。李玄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直，不避不让。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感到金丹深处传来一阵针刺般的警兆，同时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那目光中渗入他的心神，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缓缓缠绕上来。然而他丹田中的混沌本源轻轻一荡，将那寒意化解于无形。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地迎着云端。
赵伯商的目光在李玄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声音平淡：“老夫有一名血脉后辈，多年前曾在南疆短暂收留过一名小仆。后来那小仆不告而别，让老夫的后辈颇为挂念。老夫此来，是想‘请’那位小仆随老夫回南疆一趟，给他们一个了结。”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纵容，“青云宗若肯行个方便，老夫自当以礼相酬，绝不教贵宗为难。”
徐青山没有说话。他站在屋脊上，风吹动他的灰白道袍，身影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青芒中显得格外瘦削。但就在那样的对比下，他的声音却依然平稳得像一口古井：“赵道友说的，可是敝宗真传弟子李玄？”
赵伯商没有否认，淡淡应了一声：“正是。”
徐青山微微点了点头：“那老夫就回赵道友一句。”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在夜风中传出很远，“李玄是敝宗真传首席弟子，宗门已经将他的名字写入青云宗历代弟子名册中。他一日是青云宗弟子，老朽便保他一日的周全。赵道友若想带他走，须先踏过老朽这一关。”
夜风骤紧。殿中众人屏住呼吸，仰头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与云端那道巍峨的身影遥遥对峙。灯火明灭间，整个青云宗主峰如同压在一座即将倾斜的天平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动，都可能引发山崩地裂般的后果。
李玄站在殿门口，望着屋顶上那道灰白袍身影，手指微微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野间的凉意。在他头顶那片青色的光幕中，赵伯商的目光与徐青山的视线相对，没有火花，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同为修行多年之人特有的沉静与权衡。片刻后，赵伯商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声音依然平淡：“那老夫便打扰了。三日之后，老夫会再来拜访，届时希望徐道友能给出一个更好的答复。”
青芒如潮水般退去，一瞬功夫，人已消失在远方的天际。那道威压彻底消散的无影无踪，大殿中却依然一片死寂。只有徐青山站在屋脊上，望着那片虚空，久久没有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