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临危定策
大火烧了近两个时辰，才在晨光中渐渐熄灭。
哨所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上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混合着血腥的余韵，久久不散。
李玄在废墟中搜寻了一遍，又找到了几具已经辨认不出面目的遗体。他将他们小心地搬了出来，在一棵老槐树下并排摆好。十九具尸体，沉默地躺成一排，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亮他们苍白的脸庞。
李玄站在他们面前，默立良久。他昨夜赶到第二处哨所时，战斗已经结束，只来得及目送血煞门的人消失在夜色中。第三处哨所更远，等他赶到时，那里也早已化为了灰烬。
三处哨所，六十余名弟子，无一活口。
李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血煞门的残忍。不是纸面上的记载，不是传闻中的只言片语，而是摆在眼前、触手冰凉的一具具尸体。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却让他愈发清醒。
一道传讯玉符的灵光，在这时打破了他的沉思。他低头看去，是青玄真人发来的加急讯息：“速回山门，立刻议事。”
李玄收起玉符，最后看了一眼槐树下的十九具遗体，对着送出这些弟子的老槐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青云宗山门的方向全力掠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迟到。
青云宗的议事大殿，从未像今天这样拥挤而沉寂。殿中站着数十位长老和各峰执事，人人面色凛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青玄真人坐在上首，手中的茶杯被捏得发白。堂下正中，李玄负手而立，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梳理整齐的发丝上没有一丝慌乱。但他的衣袍边缘，仍残留着一缕淡淡的焦痕和血迹。
“昨夜的情况，老夫已经听李玄贤侄详细说过了。”青玄真人率先开口，声音嘶哑而沉重，“血煞门突袭我青云宗东面的三处哨所，三处共六十一名弟子……尽数殉宗。”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名长老的面色惨白如纸，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六十一个孩子，一夜之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颤声开口，“血煞门这帮畜生，就真的一点体面都不讲了吗？”
青玄真人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下殿中的情绪：“各位，事已至此，悲痛无用。当务之急，是防范血煞门进一步的行动。李玄贤侄从探子口中截获了重要情报，由他来向诸位通报。”
殿中目光尽数落在李玄身上。他迎着那些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镇定自若地开口：“诸位长老，弟子从被擒的血煞门探子口中，以及昨日混入敌探的交涉中，获取了三项关键情报。”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血煞门的主力部队约五百余人，正在青云宗西北方千里之外的落日峡集结。带队之人，是血煞门的左护法，血修罗。据探子交代，血修罗修为在金丹后期的巅峰，是整个东域血煞门分坛的第一高手。”
殿中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巨石，骚动声顿时大了起来。金丹后期的巅峰高手。这是什么概念？
在场的长老中，修为最高的青玄真人，也不过是金丹中期的修为。真要和血修罗正面交手，怕是撑不过百招。整个青云宗上下，能威胁到金丹后期高手的手段，屈指可数。
李玄没有理会殿中的骚动，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血煞门有专门的暗杀小队潜入我青云宗外围，负责清除我宗的哨所和斥候。昨晚的行动迹象表明，这队人修为不低，行事狠辣，且非常熟悉我宗外围防御的布置。”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微微沉下，“血煞门已经在我宗外围地脉中埋设了超过一百六十枚血引。这些血引一旦达到百零八之数，便会激活引血大阵，从内部腐蚀我宗护山大阵的根基。届时，护山大阵将形同虚设。”
最后一句话，让整个大殿彻底陷入死寂。
护山大阵，是青云宗最坚固的屏障。数百年传承下来，历代前辈不断加固、修补，已是宗门最倚仗的防御手段。若此阵被破，青云宗就等于卸下了最后一层护甲，赤裸裸地暴露在血煞门的刀锋之下。
一位中年长老忍不住站起身来，声音急切：“那可有应对之法？我宗阵堂长老，可有破血引的办法？”
李玄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弟子已从探子手中缴获了血引的完整分布图，也已将图样交给了青玄掌门。只要按照图上的标记，将埋设在地脉中的血引逐一清除，引血阵便无法成形。”
殿中的气氛微微松了松。但李玄没有停顿，紧接着说道：“不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血煞门的主力，预计在月圆之夜便会发动总攻，距今只有三天。我们必须与时间赛跑。”
“三天？”有人失声惊呼，“从日落峡到青云宗，就算全力行军，至少也要五天路程。他们怎么可能三天内赶到？”
李玄看向说话的人，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血煞门的精锐，走的不是普通的官道。他们沿千仞山一路潜行，翻越无人区，速度远非常人能比。而且，他们的目的不是正面攻打，而是配合血引阵的引动，在护山大阵出现裂缝的同时悄然潜入。所以三天，是非常保守的估计。”
殿中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青玄真人从袖中取出那卷血引分布图，展开在案上，声音沉沉：“李玄贤侄所言不虚。老夫已经命人核验过这份分布图上的标注，与宗门地脉走向的图谱完全吻合。如今，我宗面临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一是清除血引，堵住引血阵的隐患；二是防备血煞门主力，守住山门。”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老夫拟定的部署是这样的——”
“徐长老、赵长老，你们二人各率阵堂精锐弟子三十人，按照分布图上的标注，分南北两路出发，逐一清除山门周围地脉中的血引。务必在明日天黑之前，将所有血引清理干净。”
“周长老、陈长老，你们二人率同器堂的人，全力加固护山大阵外层的符文阵纹。但凡能找到的阵材、灵石，不用节省，全部用上。哪怕只是多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也是为我青云宗多争取一份生机。”
“其余各峰长老，各自整饬门下弟子，编制参战队伍。将本宗所有筑基后期以上的战力全部编入作战序列，随时准备迎战。”
青玄真人说完，殿中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应诺声。
李玄却在此时开口了：“掌门，弟子有一事，想请掌门允准。”
青玄真人看着他：“你说。”
“弟子愿随徐长老的队伍一同前往清除血引。”李玄的声音沉静，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弟子对血煞门的功法和气息最为熟悉，如果血引旁边有血煞门的守卫或陷阱，弟子能够第一时间察觉。”
殿中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一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主动请缨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这在他们看来，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但那几位长老还没开口，青玄真人已经一锤定音：“好。你随徐长老去，协助他处理风险点。至于山门这边，老夫亲自坐镇。”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声音沉缓而有力：“诸位同门，我知道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许多人心中不安。但越是危难之际，我青云宗越要拧成一股绳。血煞门杀我弟子、毁我哨所，是欺我青云宗无人。今日之仇，我青玄发誓，必让血煞门血债血偿。”
殿中众长老纷纷起身，齐声应道：“誓与宗门共存亡！”
声浪如雷，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散会之后，李玄走出大殿，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中积郁的沉闷空气。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动身前去与徐长老会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李玄。”
他转过身，看到碧遥正站在大殿侧面的廊柱旁。她今天没有穿夜巡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乌黑的秀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活泼灵动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与沉稳。
“碧遥。”李玄微微一怔，“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送你的。”碧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清亮，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刚才大殿里的话，我都听到了。”
李玄沉默片刻，说：“你知道我去做什么就好。等我回来。”
“嗯。”碧遥点了点头，却忽然伸手，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那是一枚很旧的玉扣，表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看得出来陪伴了她很多年。她拉过李玄的手，将那枚平安扣放进他掌心，“这个你带上。”
李玄低头看着掌心中的玉扣，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这……”
“是我娘留给我的。”碧遥的声音很轻，但很平稳，“她说这枚玉扣能保平安，我从小到大一直带在身上。现在……借给你。你答应我，带着它平平安安地回来。”
李玄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握紧手中的平安扣，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山门的方向。身后，碧遥站在风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轻轻将双手合在胸前，低声说道：“平安回来。”
一个时辰后，青云宗南北两路清除队伍同时出发。
李玄随徐长老一队走北路，负责清理北面山脊和东北侧密林中的血引。他带着那枚白玉平安扣，贴身挂在心口的位置，脊背挺拔，步伐沉定。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摆。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起伏的群山。
大战将至。这一次，他不会再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