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寒夜惊影
李玄用了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便赶回了青云宗。
这一路上他没有丝毫停歇，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当他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外时，天色已是傍晚，西边的晚霞如同一大片烧红的铁水，将群山的轮廓勾勒出一种奇异的血色。
山门处的守卫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三倍，那名领头的执事见了李玄，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迎上来：“李真传！您回来了？！”
李玄如今是青云宗的真传弟子，身份不同往日，守门执事的态度客气又带着些小心。他点了点头：“我有紧急要事面见掌门，劳烦通传一声。”
执事不敢怠慢，当即差人飞报议事大殿。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李玄便已被领进了大殿。
青玄真人显然早已从传讯玉简中得知了李玄在寒潭岭的发现。他坐在上首，神情比之前几日更加凝重，眉宇间隐约含着一抹忧色。他示意李玄落座，待殿中只剩两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你在飞讯中说的那些，可有把握？”
李玄将从寒潭岭听到的情报又详细复述了一遍，包括血煞门的计划、破阵的时间窗口，以及他们打算在半路截杀丹霞谷援兵的消息。
青玄真人听完，沉默良久。他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了几步，才停下脚步，目光微沉：“引血阵，腐蚀护山大阵……”他缓缓摇头，“这种邪术老夫也只是在典籍中读到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看到血煞门又用出来。”
“掌门可曾与这种邪阵交过手？”李玄问。
“不曾。”青玄真人坦然道，“当年血煞门横行之时，老夫还只是个内门弟子。但那场大战，我青云宗也派了人参与。从那以后，宗门便地库里留下了一些应对血煞门的法门和器物。只可惜年代久远，多数已经残缺不全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李玄：“你此番带回来的，不仅是情报，还可能是我青云宗的生机。你想怎么做？”
李玄沉吟片刻：“弟子曾在丹霞谷藏经楼中读过一些关于阵法禁制的古籍。引血阵之所以能腐蚀护山大阵的根基，关键点在于阵法的大阵节点处，埋入足够的血煞引子后，引子中的煞气便会顺着阵纹蔓延，侵蚀阵眼。要破此局，需要做到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要加强山门周边的巡查，尤其要提防有人在山门大阵的节点附近布设引子。第二，宗门内部，要对各峰管事弟子进行甄别，防止血煞门安插的细作里应外合。第三，护山大阵的内层需要增设一道净化阵法，以中和渗透入阵的煞气。”
青玄真人听了他的话，眼睛微微一亮：“你会布这种净化阵法？”
“弟子在丹霞谷时，曾随师父研习过一种专门用于净化阴煞之气的阵法。”李玄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玉简，“这是弟子临行前，根据自己的理解改绘的阵法图，请掌门过目。”
青玄真人接过玉简，注入灵力浏览了一遍，目光越来越亮，到后来几乎是有些激动地一拍大腿：“妙啊！老夫浸淫阵道多年，却从未想过还可以如此运用五行相生之理来化解煞气。贤侄，你这卷阵法图，真是挽救了我青云宗啊！”
李玄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掌门过奖了。这阵法虽然在理论上可行，但要实际布设，还需要一批特殊的灵材。弟子列了一份清单，不知宗门库房中能否凑齐。”
他取出另一枚玉简，递了过去。青玄真人接过来看了一遍，沉吟道：“大多数材料库房中都有，唯独缺少一味‘净心石’。这种灵石类材料，宗门存量不多。这样，老夫明日凿派一艘飞舟去附近的坊市采购，料想三五日内能够补齐。”
李玄点了点头：“好。在阵法布设完成之前，山门的巡查绝不能放松。另外，弟子想请掌门允准，这几日让弟子协助参与巡夜。”
青玄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你是想亲自盯着山门周围？”
“是。”李玄坦诚道，“弟子对血煞门的功法和气息都有些了解，比一般弟子更容易分辨潜入的探子。而且，弟子如今距离金丹境只差临门一脚，夜间打坐修炼换换环境，也不会耽误修行。”
青玄真人略一思忖，便点了头：“也好。老夫允你夜间巡防之权，人手可从各峰精锐弟子中挑选，听你调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要老夫安排碧遥丫头也随你一起？她如今也被编入了巡防队，正好熟悉夜间山门的情况。”
李玄微微一怔，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夜幕降临，青云宗山门俱寂。
群山在月光下化作一片苍茫的黛青色，星子在头顶明灭闪烁，被一层淡淡的薄云遮蔽，显得有些晦暗。晚风穿过山林，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虫鸣混杂其间，更添几分静谧。
李玄换了一身青云宗巡防弟子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块巡防令牌，站在山门内的一处隐蔽哨位上。他身旁，站着碧遥。
碧遥也穿着夜巡的黑衣，素面朝天，只有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那对清澈的眼眸在月色下微微泛光。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攥着腰间的佩剑，目光不住地扫向山外朦胧的夜色。
两人沉默了许久。碧遥忽然轻声道：“你在飞讯里说，血煞门已经在打我们宗的主意了。我听了其实吓了一跳。”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李玄，“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回来了，我就不怎么怕了。”
李玄转头，看到她嘴角微微一弯的弧度。月光下，她的面容柔和而清秀，那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赖。
他心中微微一动，笑了笑：“有我在这儿站着，谁也翻不了天。放心吧。”
“嗯。”碧遥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并肩站在哨位上。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夜风渐紧，山外的雾气也浓了起来。远处一个巡逻小队的身影在月光下晃动了一下，又消失在黑暗中。
碧遥微微打了个呵欠。李玄正要说话，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山门东南方向，有一段依托山势修建的崖壁围墙。墙外是一片茂密的栎树林，月光照不透那片林子，只在树冠上方浮动了一层银白。白日里，那里便是人迹罕至的偏僻地带。入夜之后，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李玄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不同于林中野兽的生机，也不同于普通修士的灵气波动。它阴冷、嗜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与李玄在丹霞谷中无数次徘徊于鼻端的那缕气息一模一样。
血煞门。
李玄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栎树林的方向，对身旁的碧遥低声道：“东南方向，那片栎树林里有人。”
碧遥浑身一激灵，困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努力睁大眼睛望过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你确定？我没感觉到任何异常。”
“我的灵识比一般修士敏锐。”李玄压低声音，“刚才他们泄了气机，应该是收敛得不严，被我捕捉到了。走，我们过去看看。”
碧遥面色微微一白，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你……一个人去？要不要先发信号，召巡防队的人过来？”
“先不急。”李玄摇了摇头，目光冷冽，“如果真是血煞门的探子，他们修为不会太高。贸然发信号，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跑了。我们悄悄靠近，摸清他们的人数底细再做决定。”
碧遥咬了咬唇，松开手指：“好，我跟你一起去。”
李玄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符箓，一枚隐蔽气息的敛息符递给她：“贴在身上。记住，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跟在我身后三丈之内，千万不要贸然出击。”
碧遥郑重地接过符箓，贴在胸口衣襟内侧。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跃下哨位，贴着崖壁的阴影，向那片栎树林的方向悄然掠去。
月黑风高。
栎树林深处，有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三个黑衣蒙面的人影正蹲在地上，低声交谈着。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插着三根窄小的令旗，在黑夜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却散发着一缕缕令人心悸的血色微光。
“……引子埋好了？”
“埋好了，第三处。加上前两晚的，结点上已经有七十二枚血引。”
“够了吗？”
“主上说，至少要一百零八枚，才能保证万无一失。还剩三十二枚，明后两晚再跑两趟，就能凑齐了。”
“都小心些，这几天青云宗的巡防明显加强了。”
“怕什么，那些弟子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根本发现不了咱们。”
低低的笑声飘散在夜风中。三个黑衣人浑然不觉，在他们头顶七八丈外的一棵古树上，两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李玄藏在树冠浓密的枝叶中，屏息凝神，将下方三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一百零八枚血引。已经埋了七十二枚。每枚血引都是血煞门特制的法物，材质特殊，埋入地下后与地脉灵气交融，吸收足够煞气之后，便能与大阵节点产生共鸣，从内部腐蚀护山大阵的根基。
一旦数量达到一百零八枚，引血阵便会被激活。届时护山大阵的外层防御在血煞之气的侵蚀下，几乎会形同虚设。
他们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
李玄心中念头电转。他本来想悄无声息地拿下这三个探子，拷问出血引的具体位置，再将其逐一清除。但听他们话中的意思，血引似乎是被分散埋在大阵周边的各个角落，若无精确的位置图，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全部七十二枚血引。
他不能打草惊蛇，否则血煞门会在更隐蔽的时间、更隐蔽的位置重新布置，到时候想要防备就更加困难了。
李玄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他迅速作出了判断，决定先不惊动这些探子，让他们认为计划并未暴露。等到他们埋完最后一处血引、准备撤离时，再出手抓住活口，逼问出完整的血引分布图。这样就能将计就计，以最快的速度清除全部。
他轻拍碧遥的肩膀，示意她撤退。
两人悄无声息地落了地，绕开那片空地，原路返回哨位。直到重新回到安全范围内，碧遥才压低声音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他们说的血引，是什么东西？”
李玄简短解释了一遍，碧遥的脸顿时白了：“也就是说，他们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一大半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不声张。”李玄沉声道，“若是现在清理掉那七十二枚血引，他们一定会发现，再换个时间换批人手重新布置。我们要等，等他们全部完成，从落单的时候抓住活口，逼问出位置图。”
碧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有把握？”
李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幽冷的光：“有把握。”
他顿了一下，转头望向那片栎树林的方向，夜风送来几缕残余的腥甜气息，让他的目光愈加深沉冰冷：“既然他们要玩火，那我们就让他们尝尝被火反噬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