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码头,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的地方码头就是码头,装卸货的地方,
重庆的码头是江湖,
刘有渝第一次下山买菜,穿过一条叫弹子石的老街,街两边全是铺子,面馆、茶馆、药铺、棺材铺,
棺材铺,门口摆着三口棺材,薄皮的,白木,没上漆,
老板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刘有渝的军装,站了起来,
军爷,要棺材?,本铺优待抗日军人,八折,
刘有渝摆了摆手,走了,
他不需要棺材,至少现在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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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在码头买的,重庆的码头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栈道,挑夫走的,下层是河滩,船靠的,
菜在河滩上,
农民从对岸划船过来,带着菜,白菜、萝卜、红薯、蒜苗,铺在地上卖,
刘有渝蹲下来挑菜,
旁边的挑夫在聊天,重庆话,他听得懂,四川话大同小异,
听说前头又打起来了,日本人到了随县,
随县在哪儿?
湖北,不远,
不远是多远?
坐船五六天,
那还是远,
不远了,日本人打过来,坐船不用五六天,两三天就到宜昌,
宜昌上面就是三峡,他上不来,
上不来,那飞机呢?,飞机不要船,
挑夫们不说话了,
刘有渝把菜装进筐里,站起来,
他看了那两个挑夫一眼,
黑,瘦,肩膀上有一道杠,扁担压出来的,一辈子的杠,
他们不怕,
他们不是不怕打仗,是不怕,不管,
仗打到哪里,他们还是要挑,
挑菜,挑米,挑盐,挑棺材,
不管谁赢谁输,
挑夫还是挑夫,
码头还是码头,
这就是后方,
后方的人,不是不怕,是怕过了,怕过头了,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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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
刘有渝买完菜路过一家茶馆,门口挂着龙门阵的牌子,
里面很吵,
打牌的、聊天的、听说书的,
说书先生在讲《三国》,话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
刘有渝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穿越之前他看过一个段子,说重庆人抗战时候在茶馆里喝茶,日本飞机来了,不躲,继续喝,
当时他以为是编的,
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看见,茶馆里的人,真的不慌,
有一个老头,头发白了,穿一件长衫,袖子撸起来,端着盖碗茶,喝一口,吐一片茶叶,
要炸就炸,老头对旁边的人说,炸了再盖,盖了再喝,重庆盖不完的茶馆,
旁边的人笑,
刘有渝也笑了一下,
这是四川人,
他穿越之前以为四川人就是吃火锅打麻将,
现在他知道了,
四川人的骨子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硬,硬是北方的,
是韧,
韧得像黄桷树的根,你砍断一根,它长出十根,你砍断十根,它长出一百根,
炸不烂,
烧不光,
因为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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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一座桥,
桥下面是一条小河,河边有人在洗衣服,
一个女人,蹲在石头上,棒槌敲着衣服,啪啪啪,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像歌,
不是真的歌,但节奏像,啪,啪啪,啪啪啪,
夷歌,
杜甫说的是少数民族的歌,
现在,这棒槌声就是歌,
后方的歌,
不是鼓角,不是号令,不是枪炮,
是棒槌,
洗衣服的棒槌,
活着的棒槌,
刘有渝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女人抬头看见他,
大兵,买菜啊?
你那个庙里,还缺啥不?,我家有咸菜,腌的,萝卜干,
不用了,有菜吃。
有菜吃就好,女人低下头,继续敲,人活着,有口吃的,就好,
刘有渝走了,
他走过了桥,走上山,
身后棒槌的声音越来越远,
但还在,
啪啪,啪啪,
像心跳,
像重庆的心跳,
这座城,
在打仗,在死人,在烧,在炸,
但它的心跳,
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