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乡下姑娘的谋生路
九十年代初,北方乡下的日子,还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土气。那时候改革开放的风虽吹得热闹,可吹到偏僻村庄里,力道就弱了大半。外头大城市的工厂潮、打工热,跟村里这些庄稼人压根沾不上边。村里的年轻人,尤其是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姑娘们,根本没什么正经出路,更别说像后来那样成群结队往南方、往城里奔,进厂打工、闯世界。
那会儿的乡下,讲究的是“女主内,男主外”,姑娘家读完初中,能认几个字、算几笔账,就算是有文化了。大多人家,闺女念完小学,顶多上个初中,就回家帮着家里喂猪喂鸡、洗衣做饭、拾掇庄稼。等到十八九岁,媒婆上门说亲,寻个本分人家嫁了,一辈子围着锅台、田地、孩子打转,这就是庄户姑娘生来的命。
可九十年代初,世道悄悄变了点模样。村里的壮劳力,有的开始跟着村里包工头去外地盖房子、出苦力,好歹能挣点现钱。姑娘们看着眼热,心里也痒痒,不想一辈子窝在家里,靠着爹娘养活,更不想早早被婚姻捆住手脚。可那时候,外头根本没有招工信息,没有劳务市场,也没人敢随便带个大姑娘出去闯荡,一是怕路上不安全,二是怕村里人嚼舌根,说姑娘不本分、往外野。
姑娘们能落脚挣钱的地方,屈指可数。近处就是村西头那座砖窑厂,那地方常年尘土漫天,烟熏火燎,是村里最苦最累的活场。男人们在里头出窑、搬砖、和泥,干的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重活。姑娘家要是去窑厂,干不了男人的粗重活,就专管晾晒砖坯子。这活听着轻巧,实则是遭罪。春夏天日头毒,窑厂院里光秃秃的,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大太阳直直晒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后背的衣裳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渍。
姑娘们要赶在太阳好的时候,把刚脱好的湿砖坯一块块搬到坯架上码齐,码得整整齐齐,通风晾晒。遇上天阴要下雨,就得疯了似的往坯子上盖草苫、扇扇,怕雨水把坯子泡塌了、泡散了;雨停了、日头出来了,又得赶紧把苫子掀开,让坯子接着晒。一天到晚蹲在坯架堆里,弯腰搬坯、盖苫、掀苫,一刻不得闲。窑厂风大,尘土混着砖末子满天飞,一天干下来,满脸满身都是灰,鼻孔、耳朵眼里全是砖渣子,头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活像个土人。身上穿的粗布褂子,洗上十遍都洗不净那股尘土味,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硬茧,嫩生生的闺女,不出半个月,就晒得黢黑,手上全是糙皮。
虽说又脏、又热、又晒,遭罪得很,可姑娘们还是愿意干。只因窑厂好歹能现结工钱,能挣到实打实的票子。
再远一点,就是镇上的几家厂子。镇上有个箱包厂,还有地毯厂、挂毯厂,都是镇上人开办的小厂子,规模不大,厂房就是几间平房,里头摆着一排排缝纫机、织布机。这几家厂子,就成了村里姑娘们眼里最好的去处。不用风吹日晒,不用下地刨土,坐在厂房里干活,好歹干净体面些,关键是能挣到现钱。
那时候的工钱,低得可怜。不管是在窑厂晒坯,还是在箱包厂踩缝纫机,一天干上八九个小时,手不停歇,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十块八块。十块八块,在现在看来,买杯奶茶都不够,可在九十年代初的乡下,那可是实打实的活钱。那会儿一斤猪肉才两三块钱,一块钱能买一大把青菜,五毛钱能买两个大馒头。姑娘们一天挣的钱,够家里买两天的菜,够自己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够攒着给自己添点胭脂头绳。
在庄户人眼里,能挣到现钱,就比什么都强。姑娘们不用再手心朝上跟爹娘要钱,不用买个针头线脑都要看爹娘脸色。手里攥着自己挣的票子,心里就踏实、硬气。哪怕一天就挣十块八块,哪怕干活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茧子,姑娘们也心甘情愿。总比天天窝在家里,没事干东游西逛,被村里人说“懒丫头”“吃闲饭”强百倍。
那时候,村里但凡到了年纪的姑娘,要么咬牙去窑厂晒坯子吃苦受累,要么挤破头想去镇上的厂子。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姑娘们就揣着两个凉馒头,挎着布包,三五成群结伴往镇上赶。土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一路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傍晚太阳落山,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身上要么沾着箱包厂缝纫机机油的味道,要么裹着窑厂的尘土味,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
对她们来说,厂子不只是挣钱的地方,更是她们能接触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在厂里,能听到别的村的新鲜事,能知道镇上的热闹,能看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变成一件件箱包、一块块地毯,或是看着一块块湿砖坯,在自己手里晒成硬邦邦的成品砖。她们心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念想:靠着自己的双手,挣点钱,不用一辈子困在庄稼地里,哪怕只是挣点零花钱,也是自己挣来的底气。
九十年代初的乡下,日子清贫,前路渺茫,可这群年轻的姑娘,就靠着镇上那几家小厂子、村头那座砖窑厂,靠着一天十块八块的工钱,挣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安稳,也藏着一份对好日子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