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阎解成就推着一辆自行车出了院门。
这辆自行车是阎富贵找以前学校里的一个老同事借来的。阎解成其实不会骑,再说就算他会骑,阎富贵也不让他骑,怕磕了碰了要赔钱。所以干脆让他推着去,好歹有个排面。
阎解成倒也答应,推着车走在街上,脖子挺得笔直,觉得自己威风得很。
说起阎富贵一家,那时候阎富贵在小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四五十多块,加上学校逢年过节发点东西,一家老小紧巴巴地也能凑合。
家里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挤在两间半房子里,虽然挤了点,但阎富贵精打细算惯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倒也没断过顿。他在院子里头当三大爷的时候,说话还有人听,走路都带风,觉着自己好歹是个体面人。
可自从林天宝来了以后,阎富贵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分房子的事被搅黄了,接着在学校厕所捡了学生二十块钱没还,被人举报,学校把他给辞了。工作没了,收入断了,一家子的压力全压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阎解成、阎解放都不愿意多出钱,谁吃得多、谁花得多,都得算得清清楚楚。吃饭的时候,连一盘菜谁多夹了一筷子都要争几句。一家人精打细算到了这种地步,日子过得比外人看着还累。
这次为了给阎解成说亲,阎富贵咬牙花了五十块钱买通媒婆,把家里的真实情况瞒得死死的。媒婆收了钱,跟于莉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阎老师是学校骨干”“家里宽敞明亮”“儿子在厂里有正式工作”,全是大话。要是于莉的父母知道真相,这门亲事根本不可能成。
可于莉不知道。她今天来了,第一眼看着阎解成推着自行车,心里还挺满意。
阎解成见到于莉,心跳得厉害,但面上还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说:“上车吧,我带你。”
于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走走路挺好的。”
阎解成心里头暗喜——果然在他计划之中。他就是知道于莉不会坐,才故意这么问的。要是真让于莉上了车,他也不会骑,那不就露馅了吗?现在这样正好,既显得他体贴,又不用出丑。
于是阎解成扶着自行车,于莉走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95号院走。于莉见他没再勉强,还主动放慢了脚步等她,心里头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这人还挺懂分寸的,知道照顾人,不跟那些死皮赖脸的人一样。她在心里给阎解成打了个不错的分数。
阎富贵和他媳妇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于莉过来,阎富贵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哎呀,于莉同志来了?快进快进,一路辛苦了。”
于莉礼貌地打了招呼,跟着进了院子。
阎富贵领着人进了自家屋子,关上门。于莉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屋里住着阎富贵两口子,加上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还有个小闺女,六七口人挤在两间半房子里,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转个身都费劲。于莉心里头有点打鼓,不过转念一想,现在大家条件都差不多,这也不算太差。
聊了一会儿,阎富贵的媳妇开始张罗着上菜。
于莉看着端上来的菜,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头一道菜是酸菜,就那种腌了大半年的老酸菜,切吧切吧端上来了。第二道是小菜,就是那种最便宜的青菜,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第三道是鱼汤,可这鱼汤也太糊弄人了——几条小鱼丁搁里头,搅了搅,加了两块豆腐,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其他几样菜也是分量少得可怜,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咸菜,摆了一桌子,愣是没见着肉。
于莉心里头凉了半截。哪有相亲第一顿饭吃这个的?这不是寒碜人吗?
阎富贵察言观色,看出于莉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哎呀,于莉同志,您别见怪。本来是打算让解成带你去外面饭店吃的,谁知道您说要来家里看看,我们准备得太仓促了,委屈您了,委屈您了。”
于莉听了,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于莉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随口提了一句:“我家还有个妹妹,现在读高中呢,马上就该毕业了。”
阎富贵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读高中的妹妹?那以后要是成了,这彩礼怕是得翻倍。他心里头飞快地打着算盘,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了点头:“读书好,读书好啊。”
于莉又说:“我爸妈那边说了,要是这事儿能成,彩礼得二十块。”
阎富贵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二十块?这不是割他的肉吗?他精打细算半辈子,别人家相亲顶多要十块,最多给个十五块就算多的了,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要二十块?
他没当场应声,只是笑了笑,心里头盘算着,到时候再砍价,能省一块是一块。
为了稳住于莉,阎富贵清了清嗓子,开始吹嘘:“于莉同志,你放心,我们家解成在轧钢厂上班,工资一个月四十块钱。你嫁进来以后,绝对不委屈你。”
阎解成愣了一下,他哪有工作?他什么时候在轧钢厂上班了?可他爹开了口,他也不敢拆台,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阎解放和阎解旷接收到阎富贵的眼神,赶紧跟着帮腔。阎解放笑着说:“就是就是,我哥在厂里干得好好的,领导都夸他。”
阎解旷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哥可厉害了。”
只有阎解成的小闺女阎解娣心里头犯嘀咕——哥不是在街道上闲逛吗?啥时候进的轧钢厂?可阎富贵的话她不敢不听,这个家她爹说了算,要是敢多嘴,回头连饭都没得吃。她低着头扒饭,一声没吭。
于莉听阎解成在轧钢厂上班,一个月四十块,心里头顿时满意了不少。她自己还在等分配工作,到现在都没着落,要是能嫁个在厂里上班的,以后日子也算有了依靠。她脸上又有了笑容,觉得这门亲事倒也不算太差。
吃到一半,于莉说要去上厕所。阎解成给她指了个方向,于莉自己出了门。
院子角落里有个旱厕,又脏又臭。于莉捂着鼻子进去,出来的时候,刚拐过墙角,忽然看见角落里面冒出来几个大汉。
一个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沉,盯着她看。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年纪挺大,长得还特别丑,头上缠着绷带,眼睛里透着股狠劲。还有一个穿着旧衣服的男人,蹲在墙根,嘴里叼着根草,上下打量着她。
于莉吓了一跳,被这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吓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缩在墙角,腿有点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