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一口没喝。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博古架的瓷器和字画上,那些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好像在提醒他,这座楼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从祖辈手里传下来的。他闭了闭眼,不再看它们,站起来,推门出去。
谭氏正坐在楼下客厅里纳鞋底,看见娄振华下来,有些意外。他平时很少在书房待这么久,更少主动下楼来找她。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老爷,怎么了?”
娄振华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把你娘家那些亲戚交代好,不该惹的事别惹,不该说的话别说。该低调就低调,听见没有?”谭氏一愣,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看见娄振华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下去了。
娄振华站在楼梯口,沉默了片刻,又对旁边的佣人说:“叫福伯来。”
福伯很快就来了,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跟在娄家干了大半辈子。娄振华把他叫进书房,关上了门。
“福伯,我刚才跟林天宝聊了聊,想了一些事。我觉得,咱们该有所行动了。”
福伯恭敬地站着:“老爷,您说,怎么办?”
娄振华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站定后说:“四九城里咱们还有的那些房产,全捐了。公馆只留这一处,回头再找个普通点的院子,搬过去,这儿不住了。佣人仆人也别留这么多,除了你、厨房的老刘、照顾太太的孙妈,其他人都遣散了吧。该给的钱给够,别亏待人家。”
福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是,老爷,我去安排。”
娄振华又说:“轧钢厂和那些公司的股份,全交上去。分红也不要了,一分不留。你准备材料,明天就去办。”
福伯这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娄振华一眼。他知道那些股份是娄家最后的底子,老爷这些年一直攥着没松手,没想到今天说不要就不要了。可他依然没有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娄振华回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四声,那头接了,是老熟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老领导,是我,振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不冷不热:“振华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恳切:“老领导,我这边收拾了一下家里的一些产业,想捐给国家。轧钢厂的股份、城里的几处房产,我都整理好了。咱们国家现在困难,我娄家虽然只剩点底子,也想尽一份力。”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娄振华攥着话筒的手心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儿,那头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振华,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好,我跟上面汇报一下,你等消息。”
“谢谢老领导,谢谢……”娄振华还想再说几句,那头已经挂了。他放下话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几天后,娄振华接到通知,上面有人要见他。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车去了。见面时间不长,领导的脸色算不上和蔼,但也算不上严厉。他递上准备好的材料,领导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觉悟很高”,又勉励了几句。娄振华提起要捐房子的事,领导摆了摆手:“房子是你家的,住着就行,别捐了。有这份心就好。”
娄振华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感觉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好。他第一次觉得,这天是蓝的,阳光是暖的。
福伯办事很利索,没过几天,房产捐了,股份交了,佣人也遣散了。许富贵的妻子许氏也在遣散之列,收拾东西回了家。公馆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娄振华、谭氏、晓娥,还有福伯、老刘、孙妈几个人。冷清是冷清了些,可娄振华心里反倒踏实了。
王香兰这几天没闲着。她那个远房表哥叫张大山,四十来岁,长得憨厚,话不多,手上功夫却不含糊。王香兰跟他说好了,让他来厂里试炒一次,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不勉强。张大山在家里试做了几道菜,王香兰尝了,觉得还行,但到底能不能入厂里的眼,她心里也没底。许大茂这几天不在家,张大山暂时住在他那间屋里,王香兰也不管许大茂愿不愿意。
这天,林天宝把张大山带到了轧钢厂。他在前头走,张大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围裙和菜刀。张大山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手心都是汗。
到了后厨,李怀德已经在了,旁边还站着后勤处的几个管事。李怀德看了张大山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林天宝:“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厨子?”
林天宝点了点头:“李叔,让他试试吧。成不成,试试就知道了。”
李怀德没多说什么,冲张大山抬了抬下巴:“动手吧,中午食堂的菜,你来做。材料后厨都有,想做什么做什么。”张大山点了点头,系上围裙,洗了手,走到灶台前。
他看了看案板上的菜,挑了块五花肉,拿过刀,手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切菜、起锅、烧油、下料,动作行云流水,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李怀德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眯着眼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