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轧钢厂门口来了两拨不速之客。
两拨人还是一起来的,保卫科的人看见来人,顿时慌了神。一波是广播电台的,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提着录音设备。另一波是日报社的记者,拿着笔记本和相机,一看就是正规军。
保卫科的人不敢怠慢,连忙上报。消息传到李怀德耳朵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那首歌的事。
上个月王副部长把《我和我的祖国》推荐上去以后,这首歌就在系统内传开了。后来不知道谁把歌谱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厂里厂外的人都在哼唱。街头巷尾,收音机里,时不时就能听见这首歌的调子。
火成这样,上面自然重视。这不,广播电台和日报社都派了人来,要采访歌曲的创作者。
李怀德连忙派人去接引,自己也在办公室等着。来人到了以后,他亲自接待,寒暄了几句,就让手下人领着他们去找林天宝。
林天宝正坐在采购科办公室里抽烟,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门被敲响了,王富贵探进头来:“科长,有人找您,说是电台和报社的。”
林天宝掐了烟,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请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自我介绍说姓周,是日报社的记者。旁边年轻一点的男子是广播电台的,姓刘。那个女同志是广播电台的录音师,话不多,进门就开始摆弄设备。
林天宝跟他们握了手,招呼他们坐下,又让王富贵倒了茶。
周记者开门见山:“林科长,我们这次来,是想采访您和那首《我和我的祖国》。这首歌最近在群众中反响很大,上面也很重视,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创作背景和您个人的一些情况。”
林天宝点了点头,客气地说:“周记者太客气了,这首歌能传开,是我的荣幸。”
几个人聊了几句,气氛不错。林天宝回答了几个关于创作灵感的问题,说是受到了老一辈革命家的感召,有感而发。周记者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刘记者也在旁边录音。
聊了一会儿,林天宝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了。
“周记者,刘记者,说实话,你们今天来得正好。要是再晚几天,我怕是要被冤枉死了。”
周记者一愣:“林科长,这话怎么说?”
林天宝苦笑了一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杨为民怎么散布谣言,说他偷了杨为民的创作成果;刘海中怎么跟着添油加醋,说他蛮横霸道欺负年轻人;厂里怎么传得沸沸扬扬,他莫名其妙被人骂成了抄袭者。
“那个人就是厂广播站的,叫杨为民,是我们厂杨厂长的侄子。晚会上他也上台唱了歌,唱成什么样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他自己连歌都唱不好,说自己写的歌被人偷了,这话你们信吗?”
周记者和刘记者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他们搞这个行业的,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一个连基本音准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种级别的歌曲?
周记者追问:“林科长,你说的这个杨为民,他现在还在厂里?”
林天宝点了点头:“在,广播站上班。你们要不信可以去问问他,看他能不能当场唱一遍那首歌。或者让他说说创作灵感,说说歌词背后的含义。要是他自己写的东西,总该说得出来吧?”
刘记者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人多半是个骗子,想借着别人的作品出名。
周记者又问:“林科长,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林天宝摆了摆手:“我没什么看法,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我只是觉得可惜,好好的一首歌,被人拿来当争名夺利的工具。这首歌是我献给祖国的,不是用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周记者和刘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林天宝一一作答。录音师在旁边全程记录,镜头对着林天宝,把他说话的样子都拍了下来。
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周记者站起来,握着林天宝的手说:“林科长,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如实报道,不会让真正有才华的人受委屈。”
刘记者也点了点头:“对,我们回去以后会核实情况。如果杨为民真的在造谣诽谤,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林天宝客气地说:“那就麻烦各位了。我不是非要跟他计较,只是这种事不能纵容。今天他造我的谣,明天就能造别人的谣,风气坏了,谁还愿意踏踏实实干活?”
两位记者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告辞离开。李怀德亲自送到厂门口,握着他们的手说辛苦了,欢迎下次再来。
送走了记者,李怀德回到办公室,脸上挂着笑。他知道这事是林天宝安排的,但具体怎么安排的,他没细问。
其实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苏远。
苏婉清和苏婉怡姐妹俩早就把厂里的情况跟父亲说了。苏远一听就火了——有人敢造他女婿的谣?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他当时就想直接出手,把杨为民办了。
是林天宝拦住了他。
“爸,您别急。您要是直接出手,人家还以为我仗着您的势力欺负人。不如这样,让谣言再飞一会儿,等它飞得差不多了,我一把火给它烧干净。到时候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苏远听了这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小子有脑子,不冲动,知道怎么收拾人。他点了点头,同意了林天宝的计划。
接下来的事,就是苏远在背后牵线搭桥,把电台和报社的记者引到了轧钢厂。一切都是按林天宝的计划走的——先让杨为民蹦跶几天,让谣言传得满厂都是,然后再让记者来采访,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送走了记者,林天宝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王富贵凑过来问:“科长,您说那记者回去以后,真能把杨为民的事曝光?”
林天宝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王富贵嘿嘿笑了两声,竖了个大拇指:“科长,高,实在是高。”
林天宝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杨为民啊杨为民,你不是喜欢造谣吗?这回让你造个够。等报纸出来,等电台播出去,你杨为民的名字就全国出名了。到时候别说在轧钢厂待不下去,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不急,等着看结果就行。
杨为民这会儿还不知道大祸临头,正在广播站里翘着二郎腿,跟人吹牛呢。他还在等着看林天宝怎么倒霉,心里头美滋滋的。他不知道的是,倒霉的不是林天宝,是他自己。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