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轧钢厂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风波过去了,日子照常过。林天宝在家歇了几天小长假,每天睡到自然醒,逗逗两个小丫头,陪苏婉清在院子里散步,日子过得舒坦。
可舒坦的日子没过多久,轧钢厂又来了一波不速之客。
这天上午,几辆黑色小轿车驶进了厂区。保卫科的人一看车牌,连忙放行,一路小跑着去通报。
领头的是赵副部长,脸色铁青,身后还跟着几个工业部的干部。杨国平和李怀德接到消息,赶紧出来迎接。
赵副部长下了车,没多说什么废话,甚至连寒暄都没有,直接说了一句:“去会议室。”
杨国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妙。李怀德跟在后面,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头却已经在盘算了。
一行人到了会议室,关上门。赵副部长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这才开口。
“工业部已经知道了杨为民的事。”赵副部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桌面上,“这种行为极其恶劣,给厂里抹了黑,也给工业部丢了脸。一个广播站的员工,敢在厂里造谣生事、诬陷同志,利用职务之便传播不实信息,这不仅仅是个人品德问题,更是纪律问题、风气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国平身上。
“这种行为,必须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
杨国平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知道赵副部长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杨为民是他侄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身为厂长,能撇得干净吗?
赵副部长喝了口茶,继续说:“工业部对此事高度重视,专门开会讨论了对相关人员的处理意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念了起来。
“杨为民,利用广播站职务之便散布谣言、诬陷同志、盗窃他人创作成果,情节恶劣,影响极坏。经研究决定,开除杨为民,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这个结果杨国平早就预料到了,没觉得意外。
可接下来念的,才是真正让他心凉的。
“杨国平同志,身为厂长,对亲属管教不严,对下属监管不力,在此次事件中负有领导责任。经研究决定,免去杨国平厂长职务,降为副厂长,记大过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杨国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上面不可能不处理他。报纸上登了,全国人民都看见了,工业部总要给社会一个交代。可知道归知道,真的从赵副部长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从车间工人一步一步爬到厂长这个位置,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现在好了,一个侄子,把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全毁了。
赵副部长又念了下一份文件。
“李怀德同志,在此次事件中表现沉稳,处置得当,及时上报情况,配合调查。经研究决定,任命李怀德同志为轧钢厂代理厂长。”
李怀德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平稳:“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不负重托。”
他坐下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台下坐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杨国平被降职了,李怀德升了代厂长,这两派的斗法,胜负已分。
李怀德能升上去,当然不只是因为这次事件。他岳父王副部长在背后没少出力,赵副部长这次虽然来宣布处分,但心里头也不痛快。他的人杨国平被撸了,李怀德的人上了位,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报纸都登了,上面也定了调子,他赵副部长再大的本事,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赵副部长又讲了几句,什么“实事求是”“不能把假的说成真的”“大家要引以为戒”,一套一套的。底下的人听着,没人敢接话。
讲完了,赵副部长站起来,连饭都没吃,直接上车走了。杨国平站在门口送他,赵副部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
车开走了,杨国平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李怀德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办公室。他现在是代厂长了,有太多事要忙。
消息传得很快。
林天宝在家休息,没去厂里,但还是从苏婉怡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苏婉怡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说:“天宝哥,你猜今天厂里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林天宝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赵副部长来了,当场宣布了处分。杨国平被降成副厂长了,还背了个大处分!李叔升了代厂长!”
林天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笑了笑。
“行啊,李叔这回动作够快的。”他心里头清楚,李怀德能这么快上位,不只是因为这次事件,人家岳父在后面没少使劲。不过这话他没必要说出来。
苏婉怡还在兴奋地说着:“你是没看见,开会的时候杨国平的脸都绿了。李叔倒是稳得很,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滴水不漏。”
林天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头想着,李怀德这个人,不简单。
而杨为民那边,就没这么轻松了。
不光被厂里开除,公安的人也来了。杨为民的案子上了报纸,影响太大,公安不敢马虎,直接把人带走了。听说要关半年,送去劳改教育。
杨为民的妈——杨军的媳妇——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晕过去了。醒来以后哭着喊着让杨军去找杨国平求情。
杨军没办法,硬着头皮去了杨国平家。
他进门的时候,杨国平的媳妇正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就把脸扭过去了,连招呼都没打。杨军知道嫂子心里有气,也不敢说什么,低着头走到杨国平跟前。
“哥,为民他……”杨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国平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杨军硬着头皮说下去:“哥,你能不能帮为民说说情?他还小,不懂事,要是真关了半年,这辈子就毁了……”
杨国平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处理文件,递给杨军。
“你自己看。”
杨军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免去杨国平厂长职务,降为副厂长,记大过一次”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看到“杨为民移交公安机关处理”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他放下文件,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儿子只是被开除,没想到把大哥也给害了。厂长没了,背了处分,大半辈子的心血全毁了。
“哥,我……”杨军的声音哽住了。
杨国平的媳妇坐在边上,一脸怨恨地看着杨军。那眼神里没有别的,全是恨。她恨杨军,恨杨为民,恨这一家子,把她男人的前途全毁了。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说什么?说了也没用。
杨军站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大哥已经被他儿子害成这样了,他还有什么脸求大哥帮忙?他低着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杨国平。
杨国平坐在沙发上,没看他。
杨军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杨国平的媳妇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杨国平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一步一步爬到厂长。他吃过多少苦,挨过多少累,跟多少人斗过心眼,好不容易坐上了这个位置。现在全没了。
赵副部长走的时候,连话都没跟他多说。他知道,领导对他有意见了,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了。他杨国平在工业部的人脉,从今天起,基本上断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