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胜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轧钢厂的副厂长老周。
老周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寒暄,宋德胜就把宋为民的事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老宋,不是我不帮你,这事我实在插不上手。李厂长那边都定了调子,我一个副的,还能说什么?”
宋德胜心里一沉,嘴上说了一句“行,那先这样”,就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按在上面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想了想,又拨通了杨国平的电话。
杨国平接起来,宋德胜刚把话说了一半,杨国平就打断了他:“老宋,你找我我也没办法。我现在在厂里什么处境你还不知道?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宋德胜听完心里不是滋味,以前跟他走得近的人,如今一个两个全躲着他走。
他低声说了一句“打扰了”,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他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以前关系不错的人。
那些人一听说要帮忙捞人,要么说自己不在厂里管事了,要么说最近手头事多,等过段时间再说。
宋德胜放下电话后,看着桌上摊开的通讯录,手指在纸面上划了几行,又合上了。
他心想这林天宝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这么多人不敢插手。
李怀德那边也听说了宋德胜到处打电话的事。
秘书进来汇报完,李怀德端着茶杯笑了一声:“老宋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我以前确实想过拉拢他,把他往我岳父那边引一引。可他儿子得罪了林天宝,我总不能为了他去得罪天宝。老宋这一步棋走得蠢。”
秘书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李怀德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看文件,这事已经被他放下了。
宋德胜又拨通了轧钢厂保卫科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赵科长,宋德胜语气尽量放平:“赵科长,我是工业部宋德胜,为了宋为民的事。他还年轻,这次是一时糊涂,没有犯什么大错,你看能不能……”
赵科长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宋处长,这事我们是公事公办。公安那边也介入了,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
宋德胜还想再说什么,赵科长又补了一句“领导那边也有规定”,就直接挂了电话。
赵科长挂完电话后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心想你一个工业部的处长,再能耐也管不到我保卫科头上。
宋德胜放下听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这次他打给了公安部治安管理局的副局长刘振国。刘振国和宋德胜是老相识,两人早年有过几面交情,宋德胜也帮他办过一些事,所以这通电话他觉得自己还有几分把握。
刘振国接起电话,宋德胜把情况说了一遍。刘振国听完犹豫了一下:“老宋,这事我先问一下,你别急。”他挂了电话后,又拨到了赵科长那边:“赵科长,我是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刘振国。
你们那边那个宋为民,情况怎么样?”赵科长一听是公安部的人,连忙坐直了身子,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诬陷采购科科长,证据确凿,公安那边也在查,放不得。”
刘振国嘴上说“那就先按规矩办”。赵科长却补了一句:“领导,这事真的放不得。林科长的岳父是苏远副部长,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刘振国听完这句话,后脊背都凉了一下,连忙说:“行,我知道了,谢谢你赵科长。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改天请你喝茶。”说完就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
赵科长挂完电话后心情大好,平白无故让公安部的领导欠了自己人情,到时候怎么都好用。刘振国脸色一沉,直接拨通了宋德胜的电话。
宋德胜接起来语气还带着点期待:“老刘,事情怎么样了?”刘振国压着声音说:“老宋,你差点把我害惨了。你儿子得罪的不是别人,是苏副部长的女婿!苏远!你知不知道那是我顶头上司?”
宋德胜握着听筒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老刘那边又说了一句“你以后做事也看清人再开口”,就挂了电话。
禁闭室里,那些虾兵蟹将从上午等到下午,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人进来放他们出去。
一个瘦高个先沉不住气了:“刘海中!你不是说宋科长会来救我们吗?怎么到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
另一个也跟着喊:“就是!咱们是替他办事,他倒好,自己躲起来了!”
刘海中脸色铁青地吼了一句:“急什么急!宋科长不会不管咱们的!”
瘦高个呸了一声:“管咱们?管咱们他倒是来啊!我看他是把自己摘干净了,把咱们扔在这儿顶缸!”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炸了锅。
有人冲上去推了刘海中一把:“都是你害的!当初要不是你拉我们进来,我们能落到这地步?”
刘海中抬手挡了一下又推了回去:“你们自己要是不贪那个位置,我能把你们绑来?”
两个人你推我搡,越吵越凶,旁边的人也加入进来。
几个人从推搡变成了拉扯,又变成了拳脚相加,铁门被撞得哐哐响。
有人脸上挨了一拳,有人被踹倒在地上,还有人揪着对方的领子不撒手,嘴里还在骂。
阎富贵一个人缩在墙角,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眼前这场混战,一声不吭。
他心想你们打吧,反正我不打,打完还是得蹲着。
保卫科的人听见动静赶了过来,隔着铁门喊了一嗓子:“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里面的人这才停下手,各自退开,有人嘴角破了皮,有人捂着手臂。
刘海中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头发也乱了,脸上也多了几道抓痕。
阎富贵还是蹲在角落里,谁也没搭理。
公安站在门外看了几眼,对保卫科的人摆了摆手:“先让他们冷静一下。”说完转身走了。
宋德胜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个个电话,心里头一阵发凉。
自己找的那几个人,绕来绕去,人家的顶头上司就是林天宝的岳父。
他自以为是个处长了,可跟苏远比起来,他算什么?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宋德胜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桌上那部电话上,手指搭在听筒边缘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什么也没再拨。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慢慢坐直起来,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电话没有再响,走廊里也没有人敲门。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被抽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