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宝坐在堂屋里，目光落在苏婉怡隆起的肚子上，思绪却飘回了半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把娄小娥的事告诉了苏婉清和苏婉怡。
两姐妹听完以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苏婉清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娄家那个姑娘，怀了你的孩子？”
林天宝点了点头：“是。”
苏婉怡低着头，攥着手里的衣角没有说话。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林天宝说：“娄家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娄小娥怀着孩子，她爹那边也被人盯上了。我想送他们去香江避一避，那边比这边安全。”
苏婉清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那你对她……是怎么想的？”
林天宝沉默了一下：“我没想过那么多，但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辩解，也没有躲闪。
苏婉清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扭头看向窗外：“行了，知道了。你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去吧。”
苏婉怡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林天宝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头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放心，等把她们送走了，我就回来。”
那天晚上离开家以后，他骑上自行车一路来到娄家。
娄振华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见林天宝来了，连忙迎上来：“林科长，你来了。”
林天宝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书房。
娄振华给他倒了杯茶，坐下来开口说：“林科长，你这几天一直让我走，可我觉得……没必要吧？
我这边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散的也散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老房子老物件，难道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
林天宝放下茶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娄叔，你现在觉得没事，是因为还没人动你。可你没发现吗？有些以前跟你走得近的，现在已经开始跟你保持距离了。”
娄振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片刻。
林天宝接着说：“不是人家不想跟你好，是怕被连累。你现在还不走，等到真有人上门的那一天，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娄振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攥紧了。
他舍不得啊。
他娄家在这四九城扎根了这么多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所有的根基、人脉、情分都在这里。让他说走就走，就好像把一棵几十年的老树连根拔起来一样，他心里难受得很。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这把年纪了，还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回不来了？”
林天宝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娄叔，你放心，不会一直这样的。等以后情况好转了，到时候你不就回来了吗？到时候还是四九城，还是你的家。现在只是先出去避一避，不是让你彻底不回来了。”
娄振华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琢磨他这句话到底有几分把握。
林天宝又说：“我已经把路都安排好了。你到了那边以后，别急着露富，先安顿下来，看看周边的情况再说。这几年做实业的路子会慢慢起来，你手里要是有钱，就投到正经行当里去，比什么都稳当。”
娄振华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行……我听你的。”
林天宝点了点头，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我在那边给你安排的几个联系人，到了以后去找他们，有人接应你。”
娄振华接过信封，郑重地放进怀里，站了起来：“林科长，你这份情，我娄振华记下了。”
林天宝摆了摆手，又跟着他上了楼。
娄小娥正坐在床边，肚子已经显怀了，手搭在小腹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看见林天宝，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你来了。”
林天宝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来：“你这次必须走，不能留在这儿。”
娄小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哭闹，只是轻声问：“那……以后还能回来吗？”
林天宝说：“等形势好了再说，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娄小娥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林天宝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就叫林承业，承继家业。如果是女孩，就叫林诗雅。”
娄小娥念了两遍名字，嘴角慢慢翘了一下：“好听。”
她抬头看他：“我舍不得走。”
林天宝没有回答，只是说：“没办法，形势逼的。你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娄小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攥着手里的衣角，眼圈红了一瞬，又忍了回去。
那天晚上，娄家的人收拾了最后几件行李，连夜离开了四九城。
他们先是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在夜色中驶出了城门，一路往天津方向去。
娄小娥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四九城轮廓，眼眶湿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敢回头多看，怕自己真的走不了。
到了津城以后，又转乘轮船，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
船开了两天两夜，海风吹得人脸上发干。
娄小娥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变暖的海风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娄振华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站着，说了一句：“舍不得？”
娄小娥点了点头：“嗯。”
娄振华沉默了一下，说：“林科长都交代好了，他说了，以后情况好转了，咱们还能回去。忍一忍，就当是出门远行了。”
娄小娥没有回头，低声说：“他真的说过可以回去吗？”
娄振华点了点头：“他亲口说的。那个人说话向来算话，他说有机会，就一定有机会。”
娄小娥听完这话，攥着栏杆的手指松开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船继续向南开去，海面上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林天宝从回忆里收了回来，目光又重新落在苏婉怡的肚子上。
他想着，娄小娥那边应该也快生了吧，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知道她到了香江那边习不习惯。
苏婉怡忽然轻轻开口：“天宝，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小娥妹妹了？”
林天宝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苏婉怡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放心，她那边肯定比咱们这边过得好。”
林天宝点了点头：“也是。”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南方，那边的方向正好是香江。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香江，一座临街的小楼里。
一个女人坐在窗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旁边的小床上还躺着一个。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另一个，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又侧过身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声说了一句：“小宝宝，你们两个啊，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你们回去见他们。到时候你们也是有哥哥姐姐的人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又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你们爹爹现在在做什么……他要是知道你们出生了，肯定很高兴。”
窗外有风吹进来，她拢了拢孩子的襁褓。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她抬起头：“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