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顺着鼓楼东大街一路往西,不多时便抵达鸦儿胡同。这条胡同紧邻后海北岸,僻静幽深,两侧院墙高矮错落,不少院门斑驳老旧,处处透着老城的韵味。
李少平找到41号院门。两扇黑漆木门,漆面早已褪淡,门环被摩挲得锃亮。他抬手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之后,院门向内拉开,昨日后海钓鱼的佟老先生出现在门后。
“倒是准时。”佟老爷子侧身相让,“进来说话。”
踏入院内,一方不大的一进小院映入眼帘。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庭院正中矗立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院内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杂物,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茶香。
“随便坐。”佟老爷子引着李少平走到西厢房的木桌旁,提起茶壶沏上两杯茶水。
李少平落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身边摆放着两把老旧太师椅,木料纹理厚重,一看便是早年老物件。
墙边博古架上摆放的有梅瓶、香炉、鼻烟壶等还有一些书籍,种类挺杂的。
在他的手边还放着一本老书,《古玩指南》应该是赵汝珍的民国版。
见李少平把茶杯放下,他开口说道:“小子,那面铜镜你用什么换?”
“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哟呵,还挺狂。那是面海兽葡萄镜,很完整,应该是世家大族的东西。我也不多要,20斤肉再加100斤标准粉。”
“我说佟老头,你也太贪了,现在是灾年,我上哪给你弄那么多东西?”
“别佟老头佟老头的叫,没礼貌,我叫佟景濂。”
“我记住了老头。”
佟景濂气的都站了起来,都说了自己的名字,他还老头老头的叫着。
“要是放在以前,老子一定让你知道老爷我的厉害。”
“切,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李少平一直不为所动。
“你……”
佟景濂重新坐下,看着李少平:“你是不是对我们这些遗老遗少很有意见?”
“不过是一群蠹虫而已。”
“你……”佟景濂又被气的站了起来,谁被说成蠹虫,谁不乐意。
“闭关锁国,屠戮汉人。你说说,清朝除了卖国求荣干过什么好事,有哪项技术是世界第一?
篡改历史,贪图享乐。来你给我说说,干过什么好事?”
佟景濂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少平了。
场面变得寂静。
佟景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一个毛头小子怼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但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竟真找不出几件能让清朝脸上有光的事情来。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厉害。”他冷哼一声,“清朝再怎么不堪,那也是历史了。我现在就是个卖祖产的败家老头子,你非得把我这点老脸也扒干净才痛快?”
李少平见他语气软了下来,也不再穷追猛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佟大叔,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明明清朝亡了几十年了,还端着个‘老爷’的架子不放。时代变了,人也得跟着变。”
佟景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我从小受的就是那套教育,学的就是那些规矩,你让我一下子全扔了,我也扔不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佟家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祖上做过官,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到我这一辈,虽说败落了,可也没偷没抢没坑过人。你骂清朝我认了,但你骂我是蠹虫,我不服。”
李少平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装可怜,便点了点头:“行,这话我收回。你不是蠹虫,你是个卖铜镜的老头。”
“……你能不能别加‘老头’两个字?”
“好的老头,没问题。”
佟景濂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但又拿他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行了,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铜镜你到底要不要?”
“要,当然要。”李少平放下茶杯,“但你开的价太高了。二十斤肉加一百斤标准粉,现在黑市上的面粉可不便宜,肉更是有钱没处买。你这面镜子撑死了也就值这个数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佟景濂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趁火打劫!”
“你就说你换不换吧?”
佟景濂一咬牙:“换。”
李少平突然觉得,这个老头人品还算可以,低调,识货,还是佟佳氏,完全可以让他给自己收古董啊。
“老头,我这有个生意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哦,你那么看不上我还和我做生意,说说看。”
“我给你粮食和肉,你帮我换点老物件怎么样?”
他开始闭眼沉思,手指头敲击着桌面,李少平也不催他。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他睁开眼。
“可以,但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给你交易的一成,可以换成粮食或者肉。”
佟景濂叹了一口气:“哎,我是个败家子。父母双亡,妻女都已经过世。这样吧?你管我吃喝,我帮你收老物件怎么样?”
李少平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就点头答应了。
两人举起茶杯碰了一下,就当成庆贺了。
“你家应该有地窖吧?”
“有,就在墙角。”
“那行,我晚上给你送粮食过来。走了。”李少平说完,就要起身走。
“等一下。”
佟景濂从背后的博古架上的盒子里,拿出那面海兽葡萄镜,递给了李少平。
李少平接过去,查看了一下,真品无疑。
李少平抬起头,看向佟景濂:“老头,你也不怕我跑喽。”
“滚蛋。”
“好嘞。”李少平潇洒转身,朝着身后摆了摆手。
佟景濂重新坐下来,低头沉思:“不知道这事儿是错还是对。”
李少平这会儿已经骑上自行车,往家里面赶去。
李少平已经在思考,晚上送多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