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听了父亲这话，笑着摇了摇头，把酒杯举起来，道：“爸，您这话我不认。当年您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哥两个，家里家外一把抓，容易吗？我跟哥心里头都记着您这份恩情呢。”
她说到这里，自己倒先觉出话头太软，怕再说下去就要掉眼泪，叫人看着不像样子，索性仰起脖子，一仰头，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在座几个人都看愣了。小当瞪大了眼睛，槐花张了张嘴，连何雨柱都放下了筷子。谁不知道何雨水平日里滴酒不沾？
上回厂里聚餐，别人怎么劝她都不肯碰一下杯子。没想到今儿一仰头，竟喝得这么利索。
何雨柱先回过神来，笑着打趣道：“哟，还真看不出来。龙王的儿子会浮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咱爸那酒量，满四合院找不出第二个，我们兄妹俩会喝两口，那也是家传的本事。”
何大清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也端起杯来，一仰脖子干了。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雨水从小就会喝酒，只是这姑娘自律得紧，从来不显山不露水。
今儿是心里头格外畅快，才破了例。众人恍然大悟，哄堂大笑起来，桌上的气氛越发地热络了。
何雨水放下酒杯，缓了缓，又给自己斟满了第二杯，转向何雨柱，道：“哥，这杯我敬你。
你比我大两岁，爸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我的长辈。小时候我要是受了欺负，都是你替我出头。
这些年，咱兄妹俩互相扶着走过来，我心里头都有数。”何雨柱被妹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嗔道：“行了行了，整这一套干什么。”可他的手已经端起了杯子，眼睛里亮亮的，一仰头也喝干了。
他心里头其实熨帖得很。
打小雨水就跟个小跟屁虫似的，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
后来长大了，懂事了，反过来还常替他打理生活起居，衣裳破了给他缝，饭凉了给他热。这份兄妹情分，何大清看在眼里，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坐在一旁的张明芳，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看得有些出神。
她是家里独女，爹娘成天忙生意，一年到头也难得有几回像这样围坐一桌、说说笑笑的时刻。
她看着这一家人你敬我、我敬你，热热闹闹的，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何雨水又斟了第三杯，这回转向了张明芳，笑着道：“明芳姐姐，这杯我敬你。今儿先叫姐姐，往后啊，我盼着能改口，唤你一声芳嫂子。”
她说着，语气诚恳了些，“我哥这人，你别看他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心里头其实软得很，也脆得很。我就盼着你们俩有情人终成眷属，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说罢，她又是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张明芳看着这姑娘的爽利劲儿，心里头喜欢，也端起杯子，道：“你这话我记下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若是我和你哥真有那个缘分，自然能走到最后。”她也痛快地干了。
小当和槐花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手里头攥着杯子，馋得慌。
可两人晚上还要当班干活，不敢沾酒，只好倒了饮料在杯里，权当是应个景。
何雨水眼尖，早看见她们两个，便笑着举起杯道：“你们两个也别干看着，我敬你们一杯。
这店里头，数你们最辛苦，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头都记着。”
小当和槐花连忙站起来，道：“雨水姐可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应该的。平日里您也没少关照我们。”两个人举着饮料杯，笑着应了。
一圈酒敬下来，何雨水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飘了。
何大清坐在旁边，也不拦她，由着她尽兴。他心里头明白，这闺女心里头积压着苦楚。
她拼了命去考电大，本就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她不比别人差。
平日里她克制着不喝酒，怕的就是酒一上头，想起那些旧事，想起那个负心的人。
可今日这酒一喝，她心里头那点没愈合的伤，怕是又被碰着了。
何大清想到这儿，便站起身来，道：“行了，喝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何雨水也没推辞，站起身来，脚步有些不稳，扶着桌沿缓了缓，才笑着跟众人道了别。
何大清上了三轮车，带着自己的女儿回四合院。
何雨水脖子上的纱巾随风飘荡着。她坐进三轮车的车斗里，往车帮上一靠，眼睛就闭上了。
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带着春天傍晚的暖意，扑在脸上，把方才酒后的那点烫意吹得越发分明。
骑车在前的何大清蹬着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闭着眼睛一声不响，心里头便有些没底，放慢了车速，出声问道：“雨水，难受不难受？再蹬一会儿就到家了。”
车斗里没有回应。
何大清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女儿把一只手伸到车斗外头，五指张开，任由风从指缝间穿过去，脸上带着一种他许久没见过的神情，像是醉着，又像是醒着，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何大清便不再多言了。
他心里头明白，这丫头积压了许久的苦，今日借着这顿酒，尽数散了出去。
这会儿她的心，比什么时候都需要安静。他把车速放得更稳了些，任那纱巾在风里飘着。
风里头，何雨水心潮徜徉，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翻腾得厉害，却又痛快得很。
她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海里跑，跑得没头没脑，两条腿跑得发酸也不肯停，风把花浪一层层掀起来，从头到脚把她裹在里头。
悬了那么久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也在这一刻彻底敞开了。
这些年积下的苦、压下的闷、咽下的委屈，还有那些不愿回想的不快，都随着风一块儿散了个干净。
旁人眼里头，兴许觉着不就是考了个大专文凭么，算什么大事。
可在她心里头，这就是她的高光时刻。
她是靠自己的力气，一步一步走到这一步的，没求谁，没靠谁，硬是把这个结果挣到了手里。
原来这样的时刻，竟是这样幸福的；原来她何雨水并非一无是处，也能照着自己的标准，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激，感激自己。感激自己在那些挫折面前、在那一回背叛面前，没有随波逐流，没有破罐子破摔。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不必害怕谁走谁留。
回头再看看来时路上那些坑坑洼洼，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忘记一个人，原来也不像当初想的那样疼。
她如今再想起贾东旭，心里头平平淡淡的，半点波澜也没有。
她甚至有些想不明白，当初怎么就那样死心塌地地爱着那样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爱着，就自己给他镀了一层光，看什么都亮堂。
好在那些都过去了。她要拥抱新的生活，重新出发，她信下一个转角，会遇见真正对的人。
三轮车很快就拐进了胡同，在家门口停下。秦浩正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何雨水脸颊泛红，靠在车斗里像是睡着了，便问：“何叔，雨水姐这是……喝多了？”何大清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藏不住：“大喜事。她拿到大专毕业证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平日里也没少麻烦你给她辅导功课，这里头也有你的功劳。”
秦浩听了，脸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由衷地替她高兴起来，连声道：“那可太好了，真替她高兴。”
他上前一步，却没有去扶人，只伸手扶住了三轮车的车帮，稳稳地把车子按在原地。
何大清看在眼里，心里头暗暗称许。
秦浩这孩子，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他分明是关心雨水的，可连扶一把这样的事都不肯贸然伸手，怕的是坏了男女之间的礼数。
这份自觉，这份分寸，让何大清打心底里佩服。他弯下腰，温声道：“雨水，到家了，下来吧。”
何雨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何大清便让她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把她搀下了车，进了屋。
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大清把女儿安置到卧室的床上，给她盖好毯子，又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看她睡得沉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头感慨着：这丫头今日总算心想事成，那张大专文凭，是她自己熬了多少个夜才换回来的。
秦浩还在车旁等着，没走。何大清走过去，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何大清说：“雨水这个年纪的姑娘，多半把心思花在穿衣打扮、结交朋友上头，她倒是个特别的，一门心思就扑在书本上。”
秦浩点点头，道：“雨水姐跟旁人不一样。”他这话说得轻，可何大清听出来了，这孩子对自家闺女，心里头是有几分好感的。
何大清心里头看重秦浩，便问起他往后的打算来：“你在工地干活，打算就这么一直干下去？”
秦浩也不隐瞒，道：“眼下还得在工地上做一阵子。工地上工资结算得快，收入也不低，能负担得起我跟我爸两个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业余还在写小说。等哪天真发表了，第一本先送何叔您。”何大清一听，眼睛都亮了，竖起大拇指道：“好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份内秀。好好写，我信你能成。”
秦浩被这一句夸得心里头热热的，像是又添了一把劲。
他如今的日子有了奔头，便不觉得累，每天清早上工，五点半下班，回来先去买菜，照料父亲的起居，饭后便钻到灯下头去写东西。
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却过得充实。要说这四合院里，论生活水平，他秦浩是最差的；可要论精神头，院里没人比得过他。
秦淮茹那边，进加工厂上班已经三个月了，跟贾东旭相处也有三个月，两个人不咸不淡地处着，还算和平。
秦淮茹心里头打的算盘是“以和为贵”。
在贾家那样的家境面前，贾东旭身上那些毛病，那些不招人待见的习惯，也就称不上什么缺点了。
可贾张氏坐不住了。三个月了，她一心想赶紧跟秦淮茹家里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不愿意这柴火晾在一边。
她这人性子急，做事雷厉风行，只求早有个结果。
日子拖得久了，万一两个人之间生出什么变故来，她这一番忙活岂不是白搭了？
对贾张氏这点心思，何大清早就看透了。
他也料定，秦淮茹跟贾东旭一定能成。
这是秦淮茹必须渡的一道劫，他心里头清楚得很。所以他才会催着儿子抓紧把自己的亲事定下来，别在秦淮茹身上浪费时间。
周末这天，秦淮茹休假在家。贾张氏看准了这个时机，拎着四彩礼登了秦家的门。
秦月夫妇都在家里头，一看见副厂长的老婆提着东西上门，心里头美滋滋的，暗自感慨养女儿到底尊贵，到了这时候，连带着自己的脸面都有光。
秦月心里头已经给自己点了个赞，人却假惺惺地迎上前去，伸手接过贾张氏手里的东西，嘴上客气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贾张氏进了门，一点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觉着两家马上就是亲家了，用不着拘束。秦淮茹她娘也热络得很，忙招呼道：“淮茹，快，给你婶子倒茶。”
秦淮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贾张氏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上门，必是来谈她跟贾东旭的婚事的。
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沏了一壶茶，端到茶几上，给贾张氏斟了一杯。
贾张氏瞥了一眼那茶杯，又看了看茶汤，见那水色浑浑的，茶叶碎得不成样子，心里头便料定：穷人家，哪有什么好茶。
她连杯子都没端，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开门见山道：“今儿我来，也没别的事。咱们两家坐下来聊聊，这两个孩子处了这么久了，婚事什么时候办，你们家有什么要求，都摊开来说说。”
秦月早已摩拳擦掌，满心欢喜。
女儿要嫁进副厂长家，这是多大的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