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组在厂区的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秦淮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打扫卫生、领取物资、分发饭菜、清点餐具……活儿琐碎但不算重,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干活麻利,从不偷懒,工友们对她印象都不错。
但也有例外。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女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秦淮茹又升了,这次直接调到了后勤组。
真的假的?她不是刚升过吗?
千真万确。我听人事科的人说的,说是林厂长亲自点的名。
啧啧啧……另一个女工撇撇嘴,你说这秦淮茹,走了什么运?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还能一路高升。
你懂什么?先前那个女工眨眨眼,人家有那个本事呗。
什么本事?
你猜呀。女工捂着嘴笑起来,反正我是听说,林厂长对她可不一般。隔三差五就往后勤组跑,你们说图个啥?
几个女工叽叽喳喳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秦淮茹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到了这番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厨房。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寡妇吗……
身后的话语声还在继续,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秦淮茹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任凭冷水冲刷着双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死死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心酸。
她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她。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什么靠男人上位,什么不守妇道……这些话她听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难受。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她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干活吃饭,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可别人不信,也不愿意信。
秦姐,你怎么了?何雨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淮茹赶紧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没什么,刚才水太凉了。
何雨水是个细心的姑娘,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只是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秦姐,有什么事跟我说。
没事,真的没事。秦淮茹勉强笑了笑,走吧,该领饭菜了。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工人们排着长队领取饭菜,嘈杂的说话声、碗筷的碰撞声、还有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秦淮茹端着饭盒站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菜。她不爱热闹,总是找个人少的地方一个人吃。
哟,这不是秦淮茹吗?
一个男工端着饭盒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他的脸黑黑的,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
这人是三车间的杂工,叫赵德发。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厂里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被他编排过。
秦淮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赵德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我听说你又升了?后勤组?这活儿可轻松啊,比我们一线工人舒服多了。
秦淮茹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赵德发嘿嘿一笑,往前凑了一步,没什么意思,就是羡慕呗。你一个寡妇,凭什么能升得这么快?还不是因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盆菜汤直接扣在了他脸上。
是秦淮茹。
她把饭盒重重地摔在桌上,站起身来,指着那男工的鼻子骂道: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赵德发被烫得嗷嗷叫,一边擦脸一边跳脚:你疯了!你敢泼我?
我泼的就是你!秦淮茹的眼睛通红,你算什么东西?老娘凭本事干活吃饭,轮得到你来嚼舌根?
食堂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赵德发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一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姐,别理他!何雨水挤过人群,站到秦淮茹身边,这种人就是嘴欠,跟他一般见识干嘛?
赵德发缓过神来,脸上挂不住了,指着何雨水说:你个小护士也来凑热闹?你知道她和林厂长的关系吗?你知道她在厂里怎么……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次动手的是秦淮茹。
你再胡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赵德发被打得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正要发作,忽然看见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还有厌恶。
算了,不值得。秦淮茹拉住何雨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走吧。
她端起饭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身后,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次,矛头不再指向秦淮茹,而是指向了那个赵德发。
赵德发这人真是欠揍,活该被打。
就是,人家秦淮茹凭本事干活,关他什么事?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呸!
下午,秦淮茹正在后勤组整理物资,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秦师傅。
她回过头,看到是食堂的大师傅老吴。
吴师傅,有什么事?
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在食堂干了二十多年,厨艺好,人也实在。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秦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今天中午那个赵德发,我认识。老吴说,这人平时就不老实,厂里好多女工都被他说过闲话。你今天泼他菜汤,我看着解气。
秦淮茹苦笑了一下:吴师傅,您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这事传出去,不知道又要被人说成什么样。
说就说呗。老吴摆摆手,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怕什么?再说了,林厂长是个明白人,不会听那些风言风语的。
听到林厂长的名字,秦淮茹的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谢谢您,吴师傅。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老吴笑了笑,行了,你忙吧,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别往心里去。
他转身离开,秦淮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下班后,秦淮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厂区的小路上走了一会儿。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心里还是很难受。
不是因为赵德发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厂里,她其实一直是孤军奋战。
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这个男人主宰的工厂里讨生活。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好不容易有了林屿的帮助,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可换来的,却是别人的风言风语。
靠男人升得快……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她靠的是自己的双手,是林屿看到了她的努力,是她一天天熬过来的结果。
可别人不信。
她蹲在路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淮茹?
秦淮茹连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回头一看,竟然是何雨水。
雨水?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下班,看到你在这儿,就过来了。何雨水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红红的眼眶,眉头皱了起来,秦姐,你哭了?
没有,就是……风太大了,迷了眼睛。秦淮茹勉强笑了笑。
何雨水没有戳穿她,只是在她身边站定,轻声说:秦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心事跟我说。
秦淮茹看着她,心里那股防线忽然塌了。
雨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真的好累……
何雨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住了她。
两个女人站在路灯下,暮色里,她们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淮茹觉得心里暖暖的。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与此同时,在四合院的另一间屋子里,林屿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居然是何雨水。
林厂长。何雨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坐下说。
何雨水在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是关于秦姐的事。
林屿放下手里的钢笔,看着她。
今天在食堂,有人说秦姐的坏话。何雨水把中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那个赵德发,说话特别难听,秦姐气急了才泼了他一脸菜汤。
林屿的眼神微微变冷:赵德发?
对,就是三车间的那个杂工。何雨水说,他平时就爱嚼舌根,厂里好多女工都被他说过闲话。但这次他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个赵德发,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何雨水叹了口气,骂骂咧咧几句就走了。食堂里的人虽然都说他不对,但也没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嗯,我知道了。林屿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何雨水站起身,有些欲言又止:林厂长,秦姐她……其实挺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还要上班养家。您……您多照顾她一点吧。
林屿看着她,忽然笑了:雨水,你是在给秦淮茹说媒吗?
何雨水脸一红:才不是!我是觉得秦姐太可怜了!她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有人要这样对她?
放心。林屿的眼神变得深沉,有些事,我会处理的。
何雨水走后,林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赵德发。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带着几分初春的寒意。
但林屿的眼神,却像火焰一样炽热。
有些账,该算的时候,就得算。
本章完